赫连璟身手矫捷得不可思议,甚至未曾发出丝毫衣袂摩擦的声响。他单手在窗台上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便如同暗夜中最为灵巧敏捷的狸猫,轻盈地、流畅地翻出了窗外,稳稳落在庭院的地面上,没有惊起一片落叶。他站在窗外,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回头,隔著那扇窗,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如水,淡淡地洒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里面盛满了未诉尽的情意、化不开的担忧与无声的嘱託。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之中。
宋琼琚站在窗內,对他微微頷首,用眼神示意他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最终,那道玄色的身影再次完美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假山与树丛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庭院中依旧摇曳的影和一片空寂。
宋琼琚轻轻关上窗,仔细地將插销閂好,背靠著冰冷而坚硬的窗欞,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与缠绵繾綣都隨著这口气吐出去。房间里,似乎还隱隱残留著他身上那独特的、清冽的墨香与药草气息,以及方才紧密相拥时留下的、令人脸红的温暖余韵。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停留著他方才亲吻时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和珍视。心口处,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而温暖的熨贴感所填满,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安心与满足,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孤寂与寒意。
在这偌大而冰冷、处处充斥著算计与倾轧的世间,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如同华丽牢笼般的国公府深宅里,她仿佛一直是一座孤岛,独自面对著来自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与汹涌风浪。母亲王清欢的偏执短视与愚蠢行事,父亲宋桓的冷漠权衡与利益至上,妹妹宋琼瑶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敌视,还有那个凭藉著肚皮上位、虎视眈眈的姨娘玲瓏……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原以为,自己的一生或许就要在这无尽的爭斗、孤独与戴著面具的偽装中度过,灵魂永远漂泊无依,找不到归宿。
可如今,因为赫连璟,因为那离奇却真实无比的四年梦境纠缠,更因为今夜这打破现实桎梏的確认、剖白与温暖相拥,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她终於有了一个懂她的人。他懂她的隱忍与谋划,懂她的抱负与不甘,懂她內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柔软、脆弱与渴望。他知晓她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关乎他自身生死、足以致命的惊天隱秘,却非但没有因此將她视为威胁除去,反而选择用他最珍贵、最不容於世的真挚情意来小心守护。她的灵魂,那艘一直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航行、看不到彼岸的孤舟,似乎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停靠、遮风避雨的寧静港湾。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的珍贵,足以融化她周身的寒意,赋予她面对未来一切未知风雨与艰难险阻的莫大勇气和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