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浸润著宋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窗外传来三更时分那悠长而清晰的梆子声,带著一丝凉意,穿透窗纸,轻轻敲打在室內那片被温情与旖旎笼罩的静謐之上。宋琼琚依偎在赫连璟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药草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仿佛与她自己的心跳逐渐合拍。这片刻的安寧与靠近,是她在这冰冷现实中偷来的奢侈,让她沉溺,几乎不愿醒来。
然而,理智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时刻提醒著她现实的残酷。此处终究是规矩森严的国公府深闺,而他,是权势滔天却也树敌无数的九千岁,身份敏感特殊,绝不可在此久留。若是被哪个起夜的下人,或是那些看似恭顺、实则眼线遍布的巡夜婆子不慎窥见一丝端倪,那等待他们的,將不是风雪月,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巨浪,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她不得不从那令人贪恋的温暖中微微抬起头,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赫连璟立刻察觉了她的意图,环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隨即又克制地鬆开些许,低头看她,那双深邃的凤眸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瞭然与询问。
“时辰不早了,”宋琼琚的声音还残留著方才情动时的微哑,如同被春雨打湿的瓣,低柔婉转,却已经努力恢復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你……该回去了。”她的话语很轻,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赫连璟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与不舍,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明亮。但他深知她所言非虚,这片刻的温存已是冒险,不可贪恋。他贪恋地又紧了紧手臂,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片刻,仿佛要將她的气息和温度牢牢刻印在骨血里,然后才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轻柔如羽、却带著郑重承诺意味的一吻,低声道:“好。”仅仅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里面是化不开的浓稠眷恋与不得不分离的悵惘。
两人又借著这最后的时间,低声耳语了几句。多是赫连璟不放心地反覆叮嘱她,在府中万事定要小心谨慎,收敛锋芒,尤其是要提防王清欢与玲瓏,若遇到任何难处,或是察觉到任何危险,定要设法传信於他,不可独自硬撑。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琐碎的关切。宋琼琚心中暖流淌过,熨帖无比,一一轻声应下,让他放心。
隨后,她从他怀中轻轻退出,侧耳仔细凝听了一下窗外的动静,確认廊下无人,远处也只有规律的风声和更梆余韵后,才对他点了点头,引著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那扇半开的支摘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