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押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潘浒站在赌坊门口,看着士兵们进进出出,把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登记在册。赌具、账本、银两、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地。
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账本:“老爷,这个账本上记着好多名字,有县衙的,有府衙的,还有……”
潘浒接过来翻了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收好账本,他翻身上马。
“回营。”
——
暮色益深。
地牢里火把通明,烟雾缭绕。张黑子被绑在木桩上,身上衣服被扒了,露出满身横肉。他脸上全是血,是刚才反抗时被打的,眼肿得像个桃子,嘴角也破了,不住地往下淌血。
潘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翻着账本。
“张德厚,这账本上,记的东西不少啊。”
张黑子喘着粗气,嘴硬道:“老子不知道你说什么。老子是正经商人,县太爷都知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潘浒抬头看他,淡淡道:“王法?你也配讲王法?”
他把账本往旁边一放,站起身,走到张黑子面前。
“吴二娘,认识吗?”
张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道:“什么吴二娘?不认识。”
“她丈夫李天禄,崇祯元年春月告状,竟被诬告下狱,而后被人打死在县衙牢狱中。”
“不知道。”
“她公爹李老头,在街上被打死。”
“不知道。”
“她女儿被拐卖到江南。”
“不知道。”
“她本人被你的手下糟蹋了。”
“不知道。”
潘浒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掏出指虎,边走边戴上右手。突然回身,右拳戴着的指虎狠狠砸在张黑子肚子上。
“啊……”张黑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弯成虾米,嘴里吐出一口血水。
潘浒退后两步,摘下指虎,扔在一旁的木桌上,又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块布,擦了擦手。
“你不知道,没关系。你的手下知道。”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旁边的小间里,几个白天抓来的打手正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已经不成人形。其中两个,已经招了,画了押。
张黑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潘浒把沾血的布扔在地上,冷冷道:“张德厚,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招,怎么干的,跟谁合伙的,都交代清楚。第二条,我慢慢审,把你的手下一个个审过来,反正他们知道的不比你少。到时候,你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凑近张黑子的脸,压低声音:“没用的下场,你知道吗?”
说罢,他吩咐身旁近卫军官:“将他妻儿老小都抓来,不交待,当他的面一个一个的绞死。”
“是!”军官转身出去安排。
“住手——祸不及家人——”张黑子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
潘浒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良久,张黑子低下头,哑声道:“我……我说,我全都交代。”
——
夜色深沉,天上繁星点点。军营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高顺走进大帐时,手里拿着一叠供状。
“老爷,他招了。这些年干的那些事,都记下来了。拐卖的、逼良为娼的、打死人的、贿赂官吏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有。”
潘浒点点头,接过供状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记满了几页纸。每一行字,都代表着一桩罪孽,一个受害的家庭。
翻到最后,是一份名单。
“县衙:县尉钱某,收受银两若干;主簿李某,收受银两若干;典史王某,收受银两若干;捕头赵某,收受银两若干;书吏孙某、周某、郑某……共十一人。”
“府衙共三人,通判郑某,收受银两若干。推官王某,收受银两若干。经历李某,收受银两若干……”
“某某商号,某某店铺,某某乡绅……共十一户。”
潘浒看着这份名单,冷笑一声。
“好一个登州府,好一个蓬莱县。”
他把供状还给高顺:“收好。明天,一个一个请。”
——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蓬莱县城那高高的城楼上,照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照在那些表情各异的脸上。
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照常过日子。有人已经听说了消息,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有人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想趁早出城,却被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拦了回来。
潘浒坐在军营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叠帖子。
帖子是连夜写好的,大红洒金,写着“潘府谨订”字样。内容也简单:今日午时,请某某某至军营一叙,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潘浒的名字,加盖了他的私章。
高顺站在一旁:“老爷,这帖子……”
“送。”潘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送到府,送到县,送到名单上每个人手里。”
“要是他们不来呢?”
“不来?”潘浒放下茶盏,笑了笑,“那就去请。一个排不够,两个排——一个连,够不够?”
“是!”高顺抬手敬了个礼,拿起帖子出去了。
不多久,大队战士开出军营,分别从四个城门入城,向指定地点开去。
——
午时,太阳当空。
军营门口,摆了几张条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几个书记员坐在桌前,准备记录。旁边站着两队士兵,枪上刺刀,目不斜视。
潘浒站在大帐门口,负手而立。
第一批来的是县衙的人。县尉骑着马,主簿、典史要么坐轿子,要么乘马车,身边跟着二三个随从,当然还有大队荷枪实弹的登莱团练兵。
在军营门口,几个人碰上面,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气话。
接下来,府衙的郑通判、王推官、李经历几乎同时到了,个个气势不凡,仿佛天老大、他老二。
说是请客,其实连口粗茶都没准备。
潘浒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桩事要请教。”
没人敢接话。
“昨日,本将在南门大街,抓了一个人。此人名叫张德厚,人称张黑子。诸位想必都认识。”
这些官老爷们一个个脸色难看的,如丧考妣,甚至有人身子软的都快缩到桌子
潘浒继续说:“张黑子招了。他这些年干的事,一笔一笔,都记在本子上。他给谁送过钱,送了多少,也记在本子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晃了晃。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将军是武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规矩。但有一条,本将军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把账册收起来,负手而立。
“诸位收了多少钱,犯了多少恶,本将管不到,那是新任巡抚老爷的职责,但是——”
他顿了顿,“今后再有为那些黑恶分子当保护伞的,某见一个就杀他全家。勿谓言之不预。当然,诸位中若有人自视强过建奴蒙鞑子,不妨试上一试。”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擦汗,有人发抖,有人低头不语。
潘浒挥挥手:“都回去吧。记住,这几天四门紧闭,谁都不许出城。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放行。”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离去。有几个人走得慢,腿都是软的,被随从架着才勉强迈步。
站在大帐门口,目送这群畜生远去,潘浒脸色阴沉似能滴水,胸腔中杀意翻腾。
高顺眉头紧蹙:“老爷,这些人……都快把登州府衙县衙一网打尽了。”
潘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孙巡抚还有几天到任?”
“据说还有一旬。”
潘浒沉默片刻,道:“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一式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等孙巡抚来了,送给他。”
“是,老爷!”高顺立正。
“张黑子那些人,继续审。还有那些被拐的孩子,能救的都要救。派人去黄县、去莱阳、去青州,打听线索。还有江南那边,也要派人去。”
“是。”
“吴二娘的茶馆,找人帮她修修,让她能重新开张。还有她的女儿——联系虞家,尽力寻找,找到务必赎回来。”
“是。”
潘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这世道,好人太苦。咱们能做的,就多做点吧。”
高顺站在身后,低声道:“老爷,那几个地痞,还有张黑子,怎么处置?”
潘浒望着远处,沉默片刻,“既然已经做了初一,那就连十五一并做了。”
他顿了顿,“传令,各部分从四门,按名单抓人,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潘浒转身,口中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