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老奴明日要去见一个人。娘娘的父亲,何大人——他最近可有不少烦心事。”
德妃猛地抬眼,但柳仙姑没有多说,她侧身出了门,灰布衣裳的影子很快便消失了。
城北何府,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何武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手抄的邸报,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邸报上写的是新政的第二道令——裁减各地驻军冗员,重新核定军饷发放。
这刀子明面上砍的是全天下的武将,实际上砍的是谁,何武郎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家在西北驻军中经营了三代,他的祖父曾是先帝最看重的武将,但是从他父亲那辈起就靠着兵额吃空饷、靠着军需捞油水,这些年养出来的人脉和银子,才撑得起何家在京城的根基。
如今皇帝要动这块,就等于是在刨何家的根。
他搁下邸报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大人,”门外管家低声禀报:“有个妇人求见,说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
何武郎的手顿了一下,赶忙让人请进来。
片刻后,柳仙姑被带进了书房。
她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一双眼睛将书房扫了个遍——案上的邸报、墙上挂着的西北舆图、角落里落了薄灰的铠甲架。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看来何大人在愁新政的事。”
何武郎放下茶盏,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柳仙姑在客椅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陛下登基后一直为新政的事操心,忙到后宫都无心光顾了。”
听着她隐隐带着嘲讽的话语,何武郎顿时有些不高兴了。
“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好。那老身就直说了。”柳仙姑抬眼看他,微微笑道:“陛下想的什么,何大人比老奴清楚。何家如今算是功高盖主了,新政就是卸磨杀驴的头一刀。再加上陛下对皇后一门心思,德妃娘娘想得到宠爱?呵,陛下每月去那寝宫几回,何大人数过么?”
何武郎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柳仙姑见何武郎即将发火,连忙出声稳住他,“您先别动怒,先听老奴说完也不迟。”
她见对方面色稍有好转,继续不疾不徐地说:“何家要对抗新政、加固地位,靠什么?靠拳头硬?还不如靠一个皇嗣。德妃娘娘若能诞下龙子,何家便是皇子外家,陛下再怎么动刀子也要掂量三分。”
书房里静了很久,何武郎的目光死死钉在柳仙姑脸上,像是在辨别一条蛇到底有没有毒。
其实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眼下皇后有身孕,他当时撞见柳仙姑,还是对方说了句皇后的孩子不一定生的下来,这才半疑半信的将她送进宫去的。
“你能做什么?”他哑声问。
柳仙姑慢慢站起来,将袖中一只锦囊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奴能做的事,何大人不必知道。何大人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德妃娘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可是整盘棋局的关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
“对了,何大人。”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太后娘娘的生辰临近,宴席想必会很热闹,何大人可得将礼准备的丰厚一些。”
何武郎猛地抬头,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桌案上那只锦囊静静躺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何武郎盯着它看了很久,缓缓伸出手——指尖碰到锦囊的一瞬间,烛火无风自颤,跳了两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