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天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湿冷的灰纱。从鹰溪牧场带回的、属于旷野和阳光的干燥气息,很快就被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咖啡和海风腥咸的湿润空气所取代。
林风一行返回安全屋还不到两个小时,连行李都尚未完全归置妥当,孔祥便脚步匆匆、面带焦虑地找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挤在书房门口,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牧场篝火旁倾听故事时的闲适,也没有了观察“女水鬼”时的冷静剖析,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愤怒、委屈和后怕的急切。他先是对坐在书桌后的林风快速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K,喉咙滚动了一下,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开口:
“老板,K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边,遇到点麻烦事。”
林风放下手中刚拿起的一份关于西雅图本地建材供应商的报告,抬眼看着孔祥:“不急,坐下说。什么麻烦?”
孔祥没坐,似乎站着更能缓解他内心的焦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语速很快,试图将事情理清:
“回来之后,我想着不能总闲着,也不能总靠老板你们安排。正好我导师跟西雅图警察局刑事科学部(CSI)的一个主管有点交情,给我开了封推荐信,让我去那边做个临时的证据分析兼职,算是专业实践,也能赚点外快,顺便……也能接触点本地信息。”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一开始还行,工作就是些基础的证物拍照、痕迹初筛、数据录入。虽然枯燥,但环境专业,我也能学到东西。
可问题出在一个同事身上。那家伙叫迈克,四十多岁,白人,是个老油子,在CSI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技术员,眼高手低,嘴特别贱。”
随着孔祥的讲述,林风明白了具体发生了什么:
刑事科学部的实验室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和臭氧味道。
孔祥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份从缉毒队送来的、密封在透明证物袋里的彩色药片,在特定光线下进行显微拍照。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操作手册进行。
“嘿,新来的!”一个带着戏谑和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迈克端着一杯咖啡,斜靠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他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眼袋很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着,露出毛茸茸的小臂。
“还没拍完?就几颗破药丸,用得着这么磨蹭吗?你们亚洲人是不是都这么……‘精细’?”
他把“精细”这个词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孔祥皱了皱眉,没回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迈克,证物处理有标准流程,我必须确保每一步都清晰可查。”
“标准流程?”迈克嗤笑一声,喝了口咖啡,踱步过来,几乎要贴着孔祥的后背,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像你这样按部就班,什么时候才能干完活?怪不得你们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听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东边来的高材生?呵,在这里,学历和关系可不管用,小子。得靠这个。” 他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意指“资历”和“本地经验”。
类似的情形在接下来几天不断上演。迈克会“不小心”碰倒孔祥整理好的文件,会在他操作精密仪器时大声说笑干扰,会把他需要的试剂或工具“暂时借用”然后忘记放回。
更会在其他同事面前,用各种看似无意、实则恶毒的言辞调侃孔祥的口音、他的饮食习惯、甚至他认真的工作态度,将其曲解为“呆板”、“不知变通”和“试图讨好上司”。
孔祥都忍了。他牢记自己是新人,是外来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想做好本职工作,拿到实习证明和薪水。但忍耐有时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