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动一步,下一箭射喉咙。”墙头上,阿水的徒弟——一个十八岁的神箭手,冷冷地说。
同时,巷子两头涌出数十名士兵,全部弩箭上弦。
韩猛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那三个汉子:“赵琮给了你们多少钱?”
领头汉子咬牙:“武安侯世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武安侯世子?”韩猛笑了,“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一挥手:“拿下。”
士兵上前,三人还想反抗,但弩箭指着,只能束手就擒。
王氏走到韩猛面前,深深一福:“谢将军。”
“夫人受惊了。”韩猛还礼,“晚晴马上就到。”
正说着,苏晚晴骑马冲进巷子,跳下马就扑到母亲面前:“娘!你没事吧?”
“没事。”王氏抚着女儿的头发,“你韩将军安排得周到。”
苏晚晴看向韩猛,眼眶发红:“谢谢。”
“应该的。”韩猛说,“但这里不能住了。我已经安排了新的地方,更隐蔽,更安全。”
他顿了顿:“另外……赵琮既然盯上这里,说明他在城里的探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七
当天下午,全城大搜捕。
刘挺带队,挨家挨户查。不查户籍,只查三样:口音、手茧、走路姿势。
京城口音的,抓。
手上有常年握刀握弓茧子的,抓。
走路时腰杆笔直、步距均匀的(军人的习惯),抓。
抓到三十七人。
地牢里,韩猛亲自审。
第一个,是个卖豆腐的,在襄阳住了五年。但审讯时不小心说了句“咱家”——京城人才这么说。
第二个,是个裁缝,手上却有拉弓的茧子。
第三个,更明显,走路时下意识挺胸抬头。
审到第十个时,那人扛不住,招了。
“我们是世子从京城带来的,一共五十人。分三批进城,扮成商人、手艺人、流民。任务是摸清城防布置、粮仓位置、还有……苏将军母亲的下落。”
“赵琮现在在哪?”韩猛问。
“南阳城外三十里,大营。但他……他明天会亲自来。”
韩猛眼神一冷:“亲自来?干什么?”
“他说……要亲眼看着襄阳城破,要亲手抓住苏将军。”
八
十月初九,凌晨。
赵琮果然来了。
不是大军,是五百精骑,全部黑衣黑甲,马蹄包了布,悄无声息地潜到襄阳城外五里。
这里有一片丘陵,可以俯瞰襄阳城。赵琮登上山顶,用千里镜观察。
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军巡逻密集。三道防线清晰可见,但第一道防线空无一人。
“果然怯战。”赵琮冷笑。
副将小声说:“世子,咱们人太少,是不是等侯爷大军……”
“等什么?”赵琮打断他,“我就要在父侯到来之前,拿下襄阳。让他看看,他儿子不是废物。”
他放下千里镜:“那三个死士,有消息吗?”
“还没有。按理说,昨晚就该得手了。”
“废物。”赵琮骂了一句,“传令——天亮后,伴攻第一道防线。不真打,就试探。我要看看韩猛的反应。”
命令传下,骑兵队开始准备。
但赵琮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
丘陵另一侧,更高的山头上,刘挺带着三百弓弩手,已经埋伏了一夜。
“将军,打吗?”亲兵问。
“再等等。”刘挺眯着眼,“等他开始列阵,阵型最乱的时候。”
天渐渐亮了。
赵琮的五百骑兵开始下山,在平地上列阵。黑衣黑甲,在晨雾中像一群幽灵。
就是现在。
“放箭!”刘挺挥手。
三百支箭,从山顶倾泻而下。
不是普通的箭,是火箭——箭头上绑了浸满火油的棉布,射中后立刻燃烧。
赵琮的骑兵队瞬间大乱。马匹怕火,中箭的马匹发狂乱冲,撞倒一片。士兵想灭火,但火油沾哪烧哪。
“有埋伏!撤!”赵琮大喊。
但来不及了。
第二波箭雨又到,这次是毒箭——箭头上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擦破皮就死。
五百骑兵,一轮箭雨倒下近百人。
赵琮在亲兵护卫下,拼命往后撤。他的马中了一箭,但没伤到要害,还能跑。
刚跑出弓箭范围,前面又出现一队骑兵。
只有一百人,领头的是个老将——刘挺。
“赵琮小儿。”刘挺横刀立马,“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
赵琮又惊又怒:“老匹夫!你敢拦我?”
“拦你怎么了?”刘挺笑了,“你爹武安侯来了,我或许还忌惮三分。你?不够看。”
他一挥手,一百骑兵散开,呈半圆形包围上来。
赵琮身边只剩不到三百骑,而且士气已溃。
“冲出去!”他咬牙。
骑兵对冲,刀光剑影。
刘挺虽老,但刀法狠辣,连砍三人,直扑赵琮。赵琮举剑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世子快走!”几个亲兵拼死拦住刘挺。
赵琮趁机调转马头,往北逃去。
刘挺也没追,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逃吧。下次再来,就是你的死期。”
九
赵琮逃回大营时,只剩一百多骑。
五百精兵,折损近八成。
他坐在大帐里,脸色铁青,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副将小心翼翼:“世子,侯爷的军令到了。”
“说。”
“侯爷……分兵十万回援北疆。剩下十万,继续围襄阳。侯爷让您……暂缓进攻,等大军抵达。”
赵琮猛地站起来:“分兵?为什么分兵?”
“居庸关破了,辽兵南下,陛下急令回援。”
“那襄阳呢?不打了?”
“打,但侯爷说……要稳扎稳打。”
赵琮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稳扎稳打?我儿子死了怎么办?我的人白死了怎么办?”
副将不敢说话。
良久,赵琮冷静下来,但眼神更冷了。
“传令。”他说,“把所有探子撤回来。”
“世子?”
“韩猛已经察觉了,探子留着也是送死。”赵琮走到地图前,“但咱们还有一张牌。”
他指着汉水:“苏晚晴的水军,控制着上游。但她母亲在城里,她不敢轻动。如果我……”
他顿了顿:“如果我围城打援呢?”
十
十月初十,武昌。
苏明远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女儿写的,很简单:
“父亲:女儿不孝,拒婚抗旨,累您受苦。然惊雷府之志,在救天下苍生。女儿既已走上此路,断无回头之理。母亲已接至襄阳,安好勿念。望父亲保重身体,待女儿打下武昌,接您团聚。”
信纸很薄,但苏明远觉得有千斤重。
他把信烧了,灰烬撒进花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武昌总兵——现在是杨嗣昌的心腹,姓孙。
“苏大人。”孙总兵皮笑肉不笑,“听说您女儿在襄阳,混得风生水起啊。”
苏明远神色平静:“孙总兵说笑了。小女顽劣,给朝廷添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孙总兵坐下,“武安侯世子放话了,破城之后,苏晚晴……要活的。”
苏明远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不过嘛。”孙总兵话锋一转,“如果苏大人愿意帮忙,劝降令千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帮?”
“写封信。”孙总兵说,“以父女之情,劝她归顺朝廷。只要她肯投降,过去一切,既往不咎。”
苏明远沉默良久。
“好。”他说,“我写。”
孙总兵笑了:“苏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纸笔拿来,苏明远提笔,开始写。
但写的不是劝降信。
是另一封信,写给韩猛的:
“武昌空虚,守军不足三千。杨嗣昌已调往江西防务。若水军顺汉水东下,三日可抵。城内有内应,东门守将王勇,曾受我恩惠,可开城门。但切记——速战速决,勿伤百姓。”
写完,他折好,递给孙总兵。
孙总兵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吾儿晚晴亲启”,满意地点头:“苏大人放心,这信一定送到。”
他走后,苏明远走到窗前,望着西方。
那是襄阳的方向。
“晚晴。”他轻声说,“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窗外,秋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