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居庸关。
关城建于两山之间,城墙是前朝太祖时重修的石砌,高三丈五,厚两丈。按常理,这样一座雄关,至少需三万精兵才能强攻。
但守关的士兵,只有五千。
而且都是老弱——青壮被抽调到南边打惊雷府去了,留下的要么是年纪大的,要么是伤兵。守将姓李,五十七岁,一条腿瘸着,是二十年前打吐蕃时落下的残疾。
子时刚过,关城上值夜的士兵听见了风声。
不,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从北面山谷传来,开始像闷雷,然后越来越响,像整座山在滚动。
“敌——袭——”
哨兵的喊声刚出口,第一波箭雨就到了。
辽国的箭,箭头是三棱的,带着倒刺,射进人体后拔不出来,一拔就是碗口大的窟窿。箭杆上还涂了东西,夜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
“毒箭!”有人惨叫。
关城上瞬间乱成一团。老兵们还知道举盾,新兵直接抱头鼠窜。李将军瘸着腿冲上城楼,刚拔出刀,第二波箭雨又到。
这次箭上绑了东西——不是火箭,是浸了牛油的布条,烧起来烟特别大,还呛人。
关城上烟雾弥漫,看不清人。
然后撞门开始了。
“咚——咚——咚——”
不是冲车,是上百匹马拖着巨木,轮番撞击关门。每撞一下,整座关城都在抖。
李将军扶着垛口,嘶声喊:“放滚木!倒火油!”
但太晚了。
辽兵根本不爬城墙,他们只撞门。撞了半个时辰,门闩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将军!门要破了!”亲兵拖着他往后撤。
李将军甩开亲兵,拔刀:“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
关门倒了。
辽国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进关城。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手中狼牙棒一挥,李将军的脑袋就飞了出去,在城墙上撞出一滩红白。
屠杀开始。
五千守军,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成了刀下鬼。关城里的百姓更惨——辽兵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妇女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成一片人间地狱。
天亮时,居庸关易主。
关城上插上了辽国的狼头旗,旗下堆着三千多颗人头——有士兵的,有百姓的,垒成一座小山。
千夫长踩着人头山,用生硬的汉语对俘虏喊:
“告诉你们皇帝——北疆,我们收下了。”
二
十月初五,深夜,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一块烧红的铁,砸进死水般的朝堂。
乾清宫里,新皇赵祯看着那份沾血的军报,手在抖。
“居庸关……破了?”
“破了。”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守军五千,全军覆没。辽兵五万,已南下劫掠昌平、顺义、怀柔三县,百姓死伤……逾十万。”
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赵祯问:“武安侯……到哪了?”
“刚过信阳,距襄阳还有四百里。”司礼监掌印王振低声回答,“按原计划,十月初十可抵达襄阳城外。”
“让他回来。”赵祯说。
“陛下?”
“立刻!马上!”赵祯猛地站起来,把龙案上的奏折全扫到地上,“北疆都要没了,还打什么襄阳!”
王振小心翼翼:“可是陛下,武安侯已集结二十万大军,襄阳指日可下。此时回援,前功尽弃啊。”
“那北疆怎么办?”赵祯吼,“辽兵要是打到京城,你我都得死!”
“可以调其他部队……”王振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赵祯的眼神,像要吃人。
“调谁?你说调谁!”赵祯走到他面前,“陕西兵?在打吐蕃!山西兵?在防蒙古!山东兵?在剿白莲教!江南兵?被惊雷府占了!朕现在能调的,只有武安侯这二十万人!”
王振扑通跪下:“陛下息怒!”
赵祯喘着粗气,在殿里转了几圈,突然停住。
“拟旨。”他声音冰冷,“命武安侯赵胤,即刻分兵十万回援北疆。限二十日内,击退辽兵,收复居庸关。”
“那……襄阳还打吗?”
“打。”赵祯眼神阴鸷,“剩下十万,继续围襄阳。告诉他——朕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要么提着韩猛的人头回京,要么……提着自己的头来见。”
王振浑身一颤:“臣……遵旨。”
三
十月初七,信阳大营。
武安侯赵胤接到圣旨时,正在看地图。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有三道疤,最长的从左额划到右下巴,是三十年前辽国第一勇士留下的——那人最后被他亲手斩了。
“分兵十万……”赵胤放下圣旨,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陛下这是要臣……去送死啊。”
副将小心翼翼:“侯爷,圣旨难违。”
“我知道。”赵胤走到帐外,望着北方,“居庸关一破,辽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十万兵回去,打五万辽兵,够吗?够。但打完之后呢?北疆防线千疮百孔,辽国随时可以再派十万、二十万。”
他顿了顿:“而襄阳这边,韩猛还有五万精兵,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十万兵围城……围得住吗?”
副将不敢答。
“琮儿那边有消息吗?”赵胤问。
“世子昨日来信,说已小挫敌军,正待大军合围。”
“小挫……”赵胤叹了口气,“他那性子,不吃大亏是不会长记性的。”
正说着,又一封密信送到。
是赵琮的亲笔,只有一行字:
“父侯,儿已探明——苏晚晴之母,现藏于襄阳城东柳树巷三号院。此妇在手,苏晚晴必降。”
赵胤看完,把信烧了。
“侯爷,世子这是要……”
“胡闹。”赵胤冷冷道,“两军交战,劫持敌将家眷,此乃下作手段。我武安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但他没说阻止。
副将懂了——侯爷默许了。
四
十月初八,襄阳。
韩猛站在城头,看着北方飘来的乌云。
“要下雨了。”他说。
“秋雨一下,就是半个月。”苏晚晴站在他身边,“赵胤的大军若是冒雨行军,至少要晚到三天。”
“三天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韩猛转身,指着城外的三道防线:“第一道,空。第二道,五千弓弩手。第三道,一万长枪兵。等赵胤到了,先让他攻第一道——空的。他以为咱们怯战,就会轻敌。然后攻第二道,五千弓弩手射他三轮,撤。等他攻第三道……”
他顿了顿:“刘挺的五千骑兵,从侧翼杀出。”
苏晚晴点头:“但前提是,赵胤会按咱们想的来。”
“他不会。”韩猛说,“但赵琮会。”
正说着,疤脸刘匆匆上城:“将军,抓到个探子。”
“哪来的?”
“武昌来的,但说话是京城口音。”
韩猛和苏晚晴对视一眼,快步下城。
地牢里,探子已经被审过一轮了,浑身是血,但嘴很硬。
“将军,他只说了一句。”狱卒禀报,“‘柳树巷三号院’。”
苏晚晴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她母亲住的地方。
五
城东,柳树巷。
这条巷子很普通,住的多是些小商户、手艺人。三号院是个两进的小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苏晚晴的母亲王氏,正在院里晾衣服。
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朴素但整洁。女儿派来的两个丫鬟要帮忙,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晾完衣服,她坐在石凳上,拿出针线开始缝补。
针脚很密,很匀。这是她从小练的手艺——苏家虽是小官,但俸禄微薄,她常做些绣活贴补家用。女儿那些诗词文章,她是看不懂的,但她知道女儿在做大事。
“夫人。”丫鬟轻声说,“小姐说了,让您这几天别出门。”
“我知道。”王氏点头,“外头在打仗,我出去也是添乱。”
她顿了顿:“晚晴……还好吗?”
“小姐很好,就是忙。”
“忙就好。”王氏笑了笑,“忙,说明有用。”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韩猛的人——他们敲门有固定节奏,三长两短。这次是乱敲的。
丫鬟警惕:“谁?”
“送柴的。”外面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夫人定的柴火,送来了。”
王氏皱眉:“我没定柴火。”
丫鬟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粗布衣服,但脚上穿的是军靴。腰间鼓鼓的,显然是藏了兵器。
“夫人,快进屋!”丫鬟转身喊。
已经晚了。
门被一脚踹开。
六
三个汉子冲进院子,动作极快。两个丫鬟刚拔出短刀,就被打翻在地。王氏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针线。
“苏夫人。”领头的汉子咧嘴笑,“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去见你女儿。”
王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是赵琮派你们来的吧?”
汉子一愣。
“晚晴拒婚,他想拿我逼她。”王氏慢慢把针线放回篮子,“可惜啊,你们来晚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响起弓弦声。
三支箭,从三个方向射来,精准地钉在三个汉子脚前一步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