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一点本钱,试图从最不起眼的小商品倒卖做起。
被骗过,被打压过,更多的时候,是无数个伏在招待所灯泡下算账到天明的夜晚,是陪尽笑脸喝到胃里翻江倒海的应酬,是面对如山债务时啃着冷馒头、喉咙发紧的恐慌。
压力、痛苦、劳累,像南方的梅雨,无孔不入,浸透骨髓。
他曾站在潮湿闷热的街头,看着霓虹灯下光怪陆离的繁华,觉得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会被碾碎。
绝境中,向他伸出援手的,是顾彦。
顾彦找到他时,他正因一笔要命的货款焦头烂额,形容憔悴。
顾彦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个装着实实在在资源的信封,又给他牵线搭桥,引见几个关键人物。
“正平,这地方,认本事,也认人。跌倒了,爬起来就是。”
那不仅仅是雪中送炭,那是将他从泥沼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力量。
靠着这点援手和自己的咬牙硬撑,周正平渐渐站稳脚跟。
财富积累起来,心境早已荒芜。
他能顶住商场的明枪暗箭,能顶住南方的酷暑寒冬,也能顶住父母越来越软化的、带着悔意的叹息。
可他心底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涌起迟来太久的痛悔。
若是当年的自己,能有如今一半的魄力与坚持,顶住父母那份压力,紧紧握住南知意的手……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他们会不会在另一条平行的时空里,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几个吵闹的孩子,在某个相似的夏夜,一起读一首新发现的诗?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时光无法倒流。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梧桐叶绿的午后,去摇醒那个只顾着讨论熊肉龙肉、对未来盲目乐观的年轻自己。
生意越做越大,身边也不乏示好者,家世清白的女儿,温柔能干的女伴,精明利落的合伙人……他统统敬而远之。
他的心,永远停留在离开建安的某个时刻,那里大雪纷飞,埋葬他所有的青春、爱恋与软弱。
他越发冷肃,将所有的精力与情感都投注在事业上,仿佛只有不断的忙碌和扩张,才能填补内心那个空洞的缺口。
连顾彦都看不下去,再一次跑来劝他。
周正平的新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珠江粼粼的波光。
顾彦怀里抱着他几个月大的小女儿,小婴儿穿着粉嫩的连体衣,咿咿呀呀地抓着爸爸的手指往嘴里塞。
顾彦双手小心护着他的小心肝,眼睛却斜睨着周正平。
“正平啊,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过去那些事…早该翻篇了。”
顾彦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认真,“你这么些年,一个人,不闷得慌?要我说,找个知冷知热、脾性相投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生个自己的孩子。你看我这宝贝女儿…”
他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柔软的胎发,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多可人疼?一看到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周正平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时间果然能磨平一切棱角,也能给予人截然不同的面貌。
眼前的顾彦,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眉宇间是中年得志的舒展与沉稳。笑起来时,眼角有了细纹,却掩不住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
周正平扯了扯嘴角,“知道你如今事事得意,家庭事业两全。怎么,还非要跑到我这个孤家寡人面前炫耀一番?”
顾彦笑出声,是那种熟悉的嘎嘎笑声,“我倒是真希望能刺激刺激你,让你这根老木头好歹能动一动心,别总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死气沉沉的。”
“不用费心。”
周正平放下茶杯,瓷器接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看得开。只是没那份心思了。婚姻,家庭,于我而言,实在没什么意思。传宗接代?”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安平有孩子。孟家家风清正,家教严格,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差。若真有需要继承人的那一天,从安平的孩子里过继一个,也不是不行。”
顾彦被他这番冷静的盘算噎了一下,咂咂嘴:“得,那我今儿又是来自讨没趣的。”
周正平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甚至没变:“嗯,就是啊。”
顾彦也不恼,把扭动着要下地的女儿放在地毯上,任由她笨拙地爬开,自己则往后一靠,陷进宽大的沙发里,姿态放松下来。
“行,不说这个了。今天过来,还想跟你聊聊那个海外基金入股的事,条款我看过了,有几个点……”
两人是三十多年的交情,又是生意上紧密的伙伴,信任自不必说。他们低声讨论着项目的细节,市场前景,资金安排,风险评估。
聊了近一个钟头,大致框架敲定。
顾彦看了眼腕表,弯腰抱起已经爬到茶几边试图啃桌腿的女儿。
“具体细节让我助理明天跟你的人对接。我得走了,”他脸上又浮起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笑容,“接我老婆去,她今天约了做美容,估计也快好了。”
“嗯。”
周正平起身送他到公司门口。看着顾彦一手抱着女儿,一手随意地挥了挥,转身走进电梯。
周正平走回办公室,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正在西沉,给整个花城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站在这里,俯瞰着这座他奋斗十几年的南方都市。
脚下是寸土寸金的顶级地段,窗明几净的别墅里陈列着价值不菲的器物,账户里的数字足以让他挥霍几辈子。
可这一切,此刻落在他眼里,只觉空茫。
婚姻没意思,孩子没意思,连这拼杀半生得来的、令人艳羡的财富与地位,细细品来,也不过如此。
顾彦说他死气沉沉。或许是吧。
但于他而言,这不是死气,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清醒。
他早已在多年前,就已经耗尽一生关于“家”和“爱”的所有配额。
余生,便只能如此,在这自己筑就的、无人能扰的孤高清冷里,看着月寒日暖,继续煎熬这寡淡无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