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在南方湿热的夜里,周正平偶尔会想起那个午后。
那时窗外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和南知意一起在她家别墅的花园书房里,一起读李贺的诗集。
摊开那首《苦昼短》,他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轻声念:“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侧过头,凝视一旁的南知意。
她的发丝扫过书页,长睫微敛,看得专注。
他却故意岔开,指尖往后挪,落在“食熊则肥,食蛙则瘦”上,笑起来:“知意,你说这熊肉龙肉,到底是什么滋味?古人写得倒挺馋人。”
南知意抬起眼看他,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掠过一丝无奈,像水面上倏忽而过的云影。
她声音很软:“你呀,都要去上大学的人了,读这样的诗,竟没点旁的思考么?”
他并非真的不懂。他只是…不想懂。
那时候日子太好,太满。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她细瓷般的侧脸上,空气里有旧书和茉莉花的香。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只觉得和她并肩坐着,哪怕只是翻着同一本书,说些没边际的闲话,快乐都要多得溢出来。
他为什么要去懂“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只觉得“熊肥蛙瘦”的比喻有趣,只想看她微嗔时腮边浅浅的红晕,只想让这快乐无忧的时光,永永远远地持续下去。
他的人生仿佛一条早已铺好的、洒满阳光的坦途,尽头站着穿着嫁衣的她。
伤春悲秋?
那是很遥远、很没必要的东西。
南知意却很喜欢这样的句子,专门寻了素白的卡纸,用工笔细细描了寒月暖日的意象,制成一枚书签,送给了他。
他珍重地收在随身的笔记本里,却很少再拿出来细看。
他更愿意记住她低头画画时,那截白皙柔软的脖颈,和微微抿起的红唇。
南知意,一直是个矛盾的姑娘。
她可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拉着他漫山遍野地跑;也会突然安静下来,对着飘零的落叶或西沉的落日,眼神幽远。
她情感丰沛,心思细敏,能体贴地察觉他每一丝情绪,却也聪慧清醒得让他感到一丝压力。
他能想到无数美好的词来形容她:美丽、善良、活泼、聪慧……却唯独忘了,她骨子里的坚贞,以及,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决绝。
周正平从小就知道,漂亮得像年画娃娃的南知意,将来会是他的妻子。
这是整个建安大院默认的事实,是两家大人含笑默许、乐见其成的约定。
他陪着她从爱哭的小姑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她娇憨地笑,也看着她蹙起细细的眉。
情窦初开的年纪,朦胧的好感顺着注定的轨迹,铸成清晰的爱慕。
他待她,百依百顺,小心翼翼,像呵护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从未想过这珍宝有朝一日会不属于自己。
南知意正式参加工作那年,两家长辈将口头约定落了实,郑重交换婚书。
大红洒金的纸笺,沉甸甸地捧在手里,墨迹还散着香气。
周正平记得自己那天笑得停不下来,嘴角酸了也不觉得,心里的欢喜,胀满每一寸缝隙。
顾彦当时也在,撇着嘴,嘀嘀咕咕:“还以为只是玩笑呢,竟然真成了……”话里是说不清的悻悻然。
周正平那时只顾着高兴,哪里在意好友的嘀咕。
他只看见,南知意安静地站在她父母身后,唇角含着笑,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映着满堂的喜气。
那一刻,他以为这便是永恒。
可惜。
命运急转直下,南家蒙难,父母逼他退婚的压力如山般倾倒下来时,他才在仓皇中,第一次真切地读懂那句诗。
月寒,日暖,昼夜交替,原来真的是在“煎”熬着人的寿数,也一点一点,将他曾拥有的一切炙烤得面目全非。
那枚书签不知何时遗落,连同他捧在手心的婚约,和他充满阳光的未来一起,碎在那场猝不及防的寒风里。
之后,周正平的人生,像一脚踏空台阶,踉跄着跌进一条身不由己的滑道,步步泥泞,步步错。
与陆琳琅的婚事,是一场仓促、冰冷、各怀心思的结合。
陆琳琅要的是周家尚未完全倾颓的门楣与可供攀附的资源,她要得理直气壮,且永不餍足。
她的贪婪与算计,很快从妆奁后转到明面上,对这个已然风雨飘摇的家,她不是来同舟共济,而是来巧取豪夺的。
她高高在上地挑剔母亲持家的方式,刻薄地讥讽妹妹的天真,将原本就压抑的家,搅和得更加鸡犬不宁,寒气森森。
周正平起初是麻木的。沉重的、窒息的麻木,覆盖最初的痛苦与屈辱。
他像一具抽空灵魂的躯壳,每日上班、下班,面对陆琳琅尖利的嗓音,他沉默地听着,然后更沉默地走开。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用一层坚硬的壳包裹住内里早已溃烂的伤口。
但沉默的壳,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侵蚀。
陆琳琅的变本加厉,让他意识到,不是在沉默中彻底腐烂,便是在沉默中挣出一线生机。
他选择后者,毅然放逐自我。
没有告知任何人,他在一个清晨,踏上南下的火车。
不是逃离,更像是赴死,赴一场或许没有归途的生死场。
南方并非乐土。
语言不通,气候溽热,人情世故与北方大院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