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史书咬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区区一个项氏,就蹦出两头吃人的虎豹;要是其他楚地世族也都这般藏龙卧虎……杨玄嘴角抽了抽,干脆别打了,趁早收拾细软,陪嬴政远遁西域、天竺、波斯去吧。
以项羽那股子疯劲,总不至于跨过昆仑、翻过葱岭,追到万里之外去。
最好就是一把火烧了咸阳,转身撤出关中,依着旧例分封诸侯。那时杨玄便可缩在函谷关后,一边养精蓄锐,一边等着各路诸侯为地盘、粮草、美人撕破脸皮,打得头破血流——他再慢悠悠推开门,进去捡漏。
可杨玄心里清楚,指望天遂人愿,不如指望老鼠给猫讲道理。眼下只能稳住阵脚,按兵不动,且看风往哪边吹。纵使腹中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将双手缓缓按在膝头,目光沉沉,望向关外起伏的山脊线。
这只是函谷关的现状,关中腹地却得火速增派精锐——机关战车、粮秣军械、后勤辎重,一样都不能拖。项羽这些天按兵不动,绝非无所作为,必是在暗处磨刀霍霍,为强攻关中调兵遣将、囤积器械。
他话音未落,忽而扭头盯住李元宝:“函谷关一寸不得丢!武关更要死守,防他声东击西——下一拨援军未至前,就得先派兵过去!从函谷关抽两千人,即刻动身。”
杨玄话音干脆利落,李元宝应声点头。武关地势逼仄,两道石隘夹着一条羊肠栈道,两千精兵足可硬扛十万敌军轮番猛扑,除非对方全军换装千里鹤机关兽,甲胄齐整、机括满弦。
此事定下,李元宝并未告退,反而凑近案前,与杨玄继续推演后续战策:不能龟缩死守,得主动出击;更得钻进关东军肚子里搅局,挑拨将领、离间部属、分化粮道……
一说到这类阴柔手段,李元宝那张粗粝脸庞便陡然活泛起来,嗓门压低了,句句如毒蛇吐信,哪还有半分络腮胡莽夫的模样?
可兵法本就是活水,哪有定式?离间这招虽被用得发馊,偏就屡试不爽——人心本就隔着一层皮,谁又能真正看透旁人心底盘算?哪怕再铁杆的兄弟,只要信任稍有裂痕,流言就能像野火燎原……
两人谈得兴起,一旁扶苏却听得入神,小手托着下巴,眼珠滴溜直转。纵然许多术语听不大懂,他仍把耳朵竖得笔直,脑中《孙子兵法》字字翻涌,和眼前所闻一一对照、拆解、推演。
古人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扶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既捧书不倦,又时时叩问其中筋骨,琢磨字缝里的机锋。
所以当杨玄与李元宝说到关键处,他常能冷不丁插一句,切中要害。杨玄早习以为常,只笑着颔首,仿佛这孩子本该如此。
李元宝却愣住了,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扶苏失声嚷道:“殿下!扶苏公子……才七八岁吧?怎么竟能听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舌头打结,话不成句,顿了顿,又喃喃自语:“不对!这哪是聪慧……这简直……简直……”
后头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反复滚动几遍,终是没敢出口——怕轻慢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子。
杨玄忍俊不禁,一把揽过李元宝肩膀,转向扶苏朗声道:“是妖孽啊!”
话音刚落,也不管李元宝涨红了脸,当场就把路上扶苏如何拆解机关图、点破伏兵方位、三言两语劝退流民的事迹倒豆子般讲了出来,边说边摇头叹气:
“我原以为自己算个奇才,如今才算开了眼——扶苏才是真天才,惭愧,实在惭愧!”
扶苏的到来,确给函谷关添了一股清亮生气。这么个奶声未脱却通晓星象、熟稔典章、谈吐如老吏的小公子,还是始皇帝亲封的扶苏公子,顿时让前线秦军将士议论纷纷,眼神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