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坐在他身前,眼睛瞪得溜圆,满天星星似的闪,小手攥得马鬃直打结,白龙马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这孩子虽懂得多,骨子里还是个见着奇术就挪不开眼的娃娃。
啧,又收一个铁杆小迷弟!
杨玄面上纹丝不动,依旧端着严师架子,心里却早乐开了花——先前可没少被扶苏用“井田制税额浮动”“九章算术新解”之类的话噎得哑口无言,看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杨玄恨不得当场钻地缝。
如今轮到自家主场,那点被碾碎的自信,总算一点点拼回来了。
别说这点腾挪幻化的小手段,便是搬山填壑、引江改道,以他眼下修为,咬咬牙也能办到,唤一声“陆地神仙”,没人敢驳。
但哄孩子,最忌用力过猛。露一手仙家气象,吊吊胃口可以;若真让扶苏沉迷此道,杨玄怕是要连夜卷铺盖跑路。
毕竟这不是苦读十年就能悟透的本事,要么撞上万年难遇的机缘,要么像他这般——手握系统后门,偷渡天道。
一个将来要扛起大秦第二春的储君,若被自己带偏成炼丹修符的野路子修士,赢政不砍他,他自己都得先把自己埋了。
所以啊,孩子,仙术是假的,权谋是真的;长生是虚的,律令才是根。帝国的根苗,得往厚土里扎,不能往云里飘。
想到这儿,他低头瞥见扶苏正死死揪着马鬃,勒得白龙马嘴角直抽抽,便沉声提醒:“坐稳,别松手——掉下去,可没人接你。”
函谷关尚在数里之外,可白龙马四蹄翻飞,风声呼啸,怕这小家伙头回骑这么快的坐骑,心悬半空,脚底打滑。
声音刚落,扶苏沉声应下,喉结微动,未再多言。刹那间,人影翻飞、马蹄破空,三道身影裹着狂风疾掠而出,惊起林间群鸟扑棱乱窜,震得枯枝簌簌抖落,卷起一路黄尘如龙腾跃,眨眼便杳然无踪。
入关时毫无动静——哪敢大张旗鼓?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函谷关呢。纵使闭口不提,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露馅;若再敲锣打鼓迎公子回关,怕是连咸阳城头的守卒都能猜出扶苏已至。
拖一日是一日。杨玄虽有十足把握护其周全,可这孩子不是寻常贵胄,而是大秦将来的天子。万一对方真藏着什么阴招、冷箭、毒蛊、伏兵……哪怕只有一丝疏漏,后果都不堪设想。
当爹的滋味,果然比想象中沉得多。
杨玄心底苦笑:以后自家娃怕是连扶苏一根小指头都掰不过——这小子,真不是人养的!
“殿下!”
待杨玄领着扶苏把函谷关上下逛了个遍,两人正坐在雉堞上吐纳调息,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奔上城楼。
正是昨夜在关东军营吃了瘪的李元宝。听说杨玄从咸阳折返,连盔甲都顾不上擦亮,拔腿就往上冲。
……
他抬眼一瞧,却见杨玄身侧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少年,眉目清朗,气度沉静,正歪着头打量自己。
扶苏盯着眼前这位满脸虬髯、肤色黝黑如铁、面相硬朗似刀劈斧凿的大汉,心里直犯嘀咕:这脸黑得,莫非天天蹲在炭窑里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