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完。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冷的死寂。窗外明媚的春光,此刻仿佛成了绝妙的讽刺。
“砰!”
一声闷响,骤然打破寂静!是谢凤卿的手掌,重重地、毫无预警地拍在了坚硬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力道之大,震得青玉笔山上的朱笔猛地一跳,险些滚落;震得白玉镇纸下的奏章纸张哗啦作响;更震得侍立在不远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流云和高无庸浑身一颤,险些惊呼出声,慌忙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成透明。
谢凤卿的脸色,在那一掌之后,反而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上好的细瓷,冰冷而易碎。但那双抬起的、寒星般的眸子里,却迸射出骇人的、近乎实质的冷光,如同极北冰原上万古不化的坚冰骤然炸裂,又像深藏于九幽的利刃骤然出鞘,饮血的锋芒刺得人眼球生疼。
“不足……三百万两……支撑到……夏粮之前……”她一字一顿地、缓慢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从冰窟深处,被硬生生地挤出来,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与一种濒临爆裂的、被极力压抑的暴怒,“也就是说,若今夏江淮、湖广粮产区再有风雨不调,略有歉收;或北境戎狄狼子野心不死,边关再生烽火;或哪里河道再次决口,瘟疫流行……朝廷就连开仓赈灾的钱粮都拿不出了?甚至连京城文武百官的俸禄、戍边数十万将士的粮饷,都要开始拖欠?”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惊涛骇浪,却让萧御的心狠狠一揪。他沉默地、沉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执掌影卫,监察天下,对各地的灾情、边关的动向、乃至官场民间的暗流并非不知,但由户部汇总,将这一切转化为最冷酷无情的数字,白纸黑字、鲜血淋漓地摆到御前,那份赤裸裸的、关乎国本存亡的冲击力,依然远超想象。这不仅仅是钱粮的问题,这是悬在“凤翔”新朝头顶、悬在她刚刚稳固的帝位之上、最锋利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斩断所有希望。
“好,很好。”谢凤卿忽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深切的荒谬感,“朕登基不过两月余,夙兴夜寐,反贪、清田、裁冗、节流,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得罪人、淌着血在推进?到头来,国库非但没有充盈,反而更快地见了底?周文康给朕画的‘开源’大饼,就开出这么个结果?每年近两千万两的巨额缺口,他让朕去何处变出来?去抢吗?还是去求?”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雷霆将至前那种低沉到令人心悸的气压,让侍立一旁的流云和高无庸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寒颤,将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屏住呼吸,恨不能立刻缩进地缝里消失。
“陛下息怒。”萧御沉声道,将那份沉重的奏报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地迎向谢凤卿冰寒的视线,“周尚书已竭尽所能,连日操劳,形销骨立。然积弊太深,如病人沉疴,非寻常汤药可医。清丈田亩,触及利益根本,阻力重重,在江南、湖广、四川等地,甚至爆发了多起被地方豪强煽动、裹挟无知乡民参与的骚乱,虽然已被当地驻军与监察司联手镇压下去,为首者伏法,但清丈进度已大大拖延,追缴的历年积欠与隐田税款,亦远不如预期。鼓励工商、整顿商税,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盘剥依旧,甚至变本加厉,商民观望恐惧,市面反见萧条,税收自然不显。至于盐铁茶专卖试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深深的疲惫与凝重:“阻力更大。盐商、铁商、茶商,经营数代,利益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员、胥吏、乃至京中某些勋贵、部堂高官,关系千丝万缕,早已结成铁板一块。试行地区,官营的盐场屡遭‘意外’破坏,新式炼铁炉被暗中捣毁,茶山被纵火;招标选出的新商,受到旧商联合打压,货源被断,铺面被砸,甚至家人安全受到威胁。目前试点不仅未能盈利,反而因维护秩序、平息事端、补偿新商损失而持续亏损,户部已垫付不少银两。”
他每说一句,谢凤卿眼中的寒冰就厚一分,周围的空气就更冷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