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因言获罪,历朝历代皆有,尤其是在君王昏庸、朝政腐败、党争激烈之时。先帝晚年,猜忌日重,便曾因此兴起数起文字狱,牵连甚广,许多耿直之士或贬或囚,朝堂噤若寒蝉。谢凤卿执政后,虽有意缓和,平反了一些冤案,但并未明文废止相关苛律,只是较少动用。如今新帝登基,首次大朝会,便主动提及此等敏感尖锐之事,其意何在?是真正要广开言路,还是又一次试探?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曾因言事得罪过先帝或被政敌构陷的御史、翰林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
苏文卿也是心中一凛,但久经官场,他很快镇定下来,谨慎措辞答道:“回陛下,臣等草案中,对此类情形确有所考虑,但因其情形复杂,善恶难辨,故未单列,而归入‘因旧制所累’之范畴,由三法司复核时,根据具体案情、言辞内容、造成影响,仔细甄别。若确系忠直谏言、忧国忧民而蒙冤者,或言辞虽有过激,然本心为公,且未造成严重后果者,自当予以赦免,乃至平反;若实属恶意攻讦、散布谣言、惑乱人心、危害社稷安定者,则不在赦免之列,当维持原判,以正视听。”
这个回答很稳妥,很符合官场中庸之道,既给了平反的可能,也堵住了借机为真正煽动颠覆者开脱的漏洞,将皮球踢给了“三法司复核时仔细甄别”。
然而,谢凤卿却未置可否,她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几位以耿直敢谏、甚至有些迂腐闻名、也曾因此吃过亏的御史和翰林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苏爱卿思虑周全,老成谋国。然,朕以为,言论之罪,最易冤滥,亦最易堵塞言路,蒙蔽圣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为君者,当有纳百川之胸襟,容逆耳之雅量。若只因言语不合上意,或批评官吏政绩不佳,或指陈朝政弊病,便罗织罪名,下狱问罪,非但堵塞天下言路,使朕成为聋瞽之人,更令忠直之士寒心远遁,使阿谀逢迎之徒得势猖獗,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长此以往,朝廷如何得知民间疾苦?政令如何避免失误?贪腐如何得以遏制?”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清明坚定:“朕既以‘事在人为’自勉,欲开创盛世,自当广开言路,察纳雅言,闻过则喜。故,朕意已决,此次大赦,凡因议论国事、批评官吏、指陈时弊、乃至对朕施政有所规劝或非议而获罪者,只要非蓄意造谣诽谤、捏造事实,非暗通敌国、泄露机密,非煽动叛乱、颠覆朝廷,无论其原先所定罪名轻重,言辞是否激烈,一律赦免,既往不咎!其案卷,由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配合,重新复核。确系冤案者,予以平反昭雪,酌情补偿,恢复名誉;罪证确凿但情有可原、其心可悯者,赦免其罪,削职或降级,以观后效。日后,朕当明谕天下,并着刑部、都察院详议,修订律例,非谋逆、谤讪君亲、煽动叛乱等确凿重罪,不得以言入罪,不得因文字构陷!”
这番话,清晰、明确、斩钉截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千斤巨石,瞬间激起千层巨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位官员的心神!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曾因上书言事触怒先帝、或被政敌以“诽谤”“大不敬”等罪名构陷下狱、贬谪的官员,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甚至有人身体微微颤抖,热泪盈眶!赦免因言获罪者,甚至要“明定律例”限制以言入罪,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开明之举!是真正的“圣主明君”气象!这意味着,只要不触及真正的底线,他们日后在朝堂上说话、上书言事,可以少许多顾忌,多几分底气,可以真正为百姓、为社稷发声!这对于整顿吏治、监督百官、促进朝政清明、防止君王独断专行,意义之重大,难以估量!一些年轻气盛、满怀理想的官员,更是感觉热血上涌,看向御座上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近乎崇拜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