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坐下。
御座宽大,对她而言甚至有些空旷。椅背坚硬而挺直,并不舒适;扶手冰凉光滑。但当她坐下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权力、如山责任、沉重宿命与孤独巅峰的感觉,从身下传来,瞬间席卷全身,深入骨髓。这不是舒适的龙椅,这是由荆棘、鲜血、责任与荣耀共同铸就的王座,坐上去,便意味着选择了与全天下为“敌”(统治者本质上是孤独的),也选择了为全天下负责。
内侍总管高无庸手持拂尘,立于御阶一侧,见陛下坐定,百官也已按班次站好,便上前一步,走到丹墀边缘,用他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唱道:“陛下临朝,众臣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退朝”二字自然是虚言,新帝第一次大朝会,怎么可能无事。这不过是开启正式议事流程的固定套话。
短暂的静默。这静默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朝臣的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谁第一个开口?说什么?以何种姿态?是歌功颂德,还是直陈时弊?是试探新帝,还是表明立场?这第一个发言者,往往能定下一定的基调,也会吸引最多的目光。
最终,是站在文官之首的、新任内阁首辅苏文卿,率先出列。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清正睿智,气质儒雅中透着刚直。他原是吏部尚书,是朝中少有的既精通政务、又品行端方、且对新政抱有务实支持态度的能臣。谢凤卿登基后,顺势将其擢升为内阁首辅,统领文官,主持日常政务。苏文卿手持玉笏,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臣,内阁首辅苏文卿,启奏陛下。”
“苏爱卿平身,讲。”谢凤卿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如同从云端落下。
苏文卿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奏事,而是再次躬身,朗声道,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慨与对新朝的期望:“臣,恭贺陛下顺天应人,荣登大宝,改元凤翔!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便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这一带头,殿内其余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都必须跟上。这是新帝登基后,臣子在正式朝会上的第一次集体朝拜,象征着彻底的承认与臣服。呼啦啦一片衣袍摩擦声响,所有官员齐齐跪倒,以额触地,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恭贺陛下荣登大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内激烈回荡,撞在梁柱墙壁上,激起隐隐回音,震得梁柱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殿顶的夜明珠光芒仿佛都随之晃动。
谢凤卿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地受了这一礼。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必要的仪式。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跪伏的、如同潮水般的群臣,待山呼声稍歇,才淡淡道:“众卿平身。朕初登大宝,于治国理政,尚有诸多需学习仰仗之处。日后朝政,尚需诸位臣工同心协力,直言进谏,共扶社稷。望诸位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万民之望。”话语简洁,但其中的勉励与期许,以及隐含的“若是不然”的警告,清晰可辨。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忠尽智,辅佐陛下开创盛世!”百官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郑重与决心,这才纷纷起身,退回各自班列。
礼仪性的朝贺与表忠完毕,真正的朝会议事,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