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老人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听筒,久久地沉默着。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沉稳:
“邓主任,辛苦了。也代我谢谢所有参与救治和研究的医护人员、专家。请务必继续严密监测,全力支持陈奕同志的后续恢复。”
“是!请老人家放心!”邓梅铿锵有力地回答。
挂了电话,老人家缓缓坐回办公椅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良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酸的鼻梁,低声地、反复地自言自语: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命不该绝……国家需要你……婧怡和孩子需要你……”
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也格外明媚起来。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P4实验室和ICU仿佛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不再是绝望中的冲刺,而是充满希望的、小心翼翼的巩固与推进。
监测设备传来的数据,继续向着积极的方向发展,并且开始出现更令人振奋的、功能性的变化。
通过精细的膈肌肌电图和呼吸力学监测,医疗团队可以清晰地看到,陈奕控制呼吸的膈肌,以及辅助呼吸的肋间肌、斜角肌等,其神经支配信号正在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有规律。
原本依赖呼吸机提供大部分通气动力的情况逐渐改变。
注射后第十天,在严密的监护下,医疗团队尝试逐步降低无创呼吸机的辅助支持水平。
从压力支持到单纯氧疗,再到短时间的完全脱离。
陈奕躺在病床上,感受着那曾经如同沉重枷锁般压在口鼻上的呼吸面罩,被小心翼翼地移开。
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第一次未经机器加压,直接涌入他的鼻腔、气管、肺部。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意识下沉,努力寻找并命令那些久违的肌肉。
一下,两下……虽然微弱,虽然还需要刻意控制,但那确实是自主的、有效的呼吸!
监测仪上,潮气量、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所有指标,都在没有机器辅助的情况下,维持在了安全范围之内!
一天,两天……脱离呼吸机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几分钟,到一小时,再到整个白天。只有在夜间深度睡眠时,才重新接上以备不时之需。
伴随着呼吸功能的恢复,咽喉部的控制也显着改善。他能更轻松地完成吞咽动作,护士喂服的少量特制营养液不再容易呛咳。
甚至,他能尝试着清一清嗓子,发出一些极其轻微、模糊的、气流通过声带的声音,虽然还完全无法构成语言,但已足够让守候在外的李婧怡和家人们欣喜若狂。
他的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力地歪向一侧,而是能更稳定地保持在中立位置稍长时间。
当他努力想转动头部时,虽然依旧迟缓艰难,但颈部的肌肉已经能够提供一些可见的、有意识的收缩。
撤去呼吸机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ICU的窗户,在陈奕的病床前投下一方明亮温暖的光斑。
他缓缓地、极其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那片光亮。
他能感受到,那肆虐的、名为渐冻的寒潮,似乎真的被那管纳米星光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联手遏制住了。
虽然身体依旧是一片被严冬摧残过的废墟,但废墟之下,新的生机正在艰难而坚定地萌发。
一种向死而生后的淡淡傲然的情绪,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他在一片寂静中,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意识,对着那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死神,也对着脑海中那几位先辈的光影,无声地说道:
‘看来,这一局……终究还是我们赢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和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微小却不肯熄灭的火苗,已然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