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挺不过……”
“最后……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上。
他在清醒地评估自己的状况,清醒地知道这次抢救过来的背后是怎样的凶险,清醒地意识到,常规治疗已经无法阻止崩溃的进程。
他要把那支尚未经历完整验证流程、本是为他量身定制、却也可能是最致命毒药的纳米药物,用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这是绝境中,孤注一掷的豪赌!
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为那个渺茫的治愈可能,做最后、也是最直接的验证!
李婧怡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用力摇头,握着陈奕的手剧烈颤抖。
陈奕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李婧怡隆起的小腹上。
那目光里,是爱恋、不舍,和一种超越生死的牵挂。他再次看向屏幕,用尽此刻全部的意志力,敲出更长的一段话:
“如果……我没挺过……”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告诉宝宝……爸爸……在天上……看着他……”
“还有……”
他停顿了许久,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出:
“如果我……离开……”
“遗体……捐献……研究……”
“不要……火化……不要……公墓……”
“大海……”
“不——!!!”
李婧怡再也控制不住,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温月连忙从后面扶住她。
遗体捐献,用于研究,她们能理解,这是他一贯的科学家情怀,想为后人攻克此病尽最后一份力。可……不要火化,不要公墓,撒进大海……
他连一处可以让他们凭吊、寄托哀思的坟墓都不留。
他要彻底融入那片他梦想中要征服的、蔚蓝的、无垠的深空与海洋,成为星辰,成为浪花,成为永恒流动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陈奕的目光,重新回到李婧怡脸上。隔着泪水和呼吸面罩的雾气,他们深深地对视着。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和一种将身后一切、连同自己最终归宿都郑重托付的信任。
他在等她点头。等他最爱的妻子,给他这最后一次、也是最冒险的治疗授权。
李婧怡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字,感受着手心里他微弱的脉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腹中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悲痛、绝望、不甘、爱恋在她心中疯狂冲撞、撕扯。
他从未向命运低过头。
以前不会,现在,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选择的依然是向着那微乎其微的胜算,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作为妻子,她心如刀绞,万般不愿。
作为最了解他抱负的同行者,她知道,阻止他,让他带着未竟的探索遗憾离去,或许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本身更残酷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虽然依旧盛满悲痛,却多了近乎悲壮的生死抉择的光芒。
她看向温月,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温月心头剧震:
“月月,去P4实验室,把药……拿来。”
温月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婧怡姐!你……”
“拿来。”
李婧怡重复道,目光重新落回陈奕脸上,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陈奕的眼中,瞬间盈满了眼泪,但他努力地弯了一下眼角。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爱意、感激、歉疚和释然的笑容。
温月知道,她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这是是科学家向死而生的最后实验,也是爱人之间最深沉、最残酷的信任与托付。
她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抹去汹涌的泪水,转身,大步走出了ICU。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仪器规律的声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李婧怡重新握住陈奕的手,俯下身,隔着呼吸面罩,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我等你。”
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地说,
“我和宝宝……都等你。”
陈奕无法回应,只能用尽全力,反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