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正,也最残酷的标尺。
它从不因任何人的祈愿或抗争而稍作停留,只是沉默地、均匀地,将一切推向未知的远方。
当窗外的梧桐从嫩绿转为浓郁的墨绿,当知了开始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当日历一页页翻过,无声地标记着季节的流转,时间已然悄然滑入了七月。
生活区的小院里,李婧怡穿着宽松的棉质孕妇裙,在两位母亲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慢慢地在树荫下散步。
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像揣着一个温暖而沉甸甸的希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听着两位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育儿经和饮食注意事项,偶尔温柔地抚摸一下肚子,低声和里面的小家伙说几句话。
只是那笑容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的牵挂。
她每周能见到陈奕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只能通过视频。
屏幕那头的他,总是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冰冷的实验室背景。
他的脸越来越瘦削,颧骨突出,但眼神依旧明亮,甚至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有些灼人。
他总是用那已经有些含糊、但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告诉她:
“我很好,今天又优化了一个参数。”
“纳米载体的效率又提高了。”
“动物实验的数据很有希望。”……
他从不提自己越来越频繁的呛咳,不提右手已经彻底无法抬起,左手也仅能进行最简单的操作,不提吞咽开始出现困难,需要特制的流食,更不提那台24小时待命、在他呼吸乏力时就必须接上的无创呼吸机。
她也不问。只是每次挂断视频后,会对着窗外发很久的呆,然后抚摸肚子,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和勇气。
P4实验室内,时间的流逝以另一种更急迫、更残酷的方式显现。
陈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张特制的电动轮椅兼病床上。
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不可逆转地、加速地流失。
疾病如同贪婪的潮水,已经从四肢蔓延至躯干。肋间肌和膈肌的力量下降,使得他的自主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费力。
他的右手早已完全瘫痪,无力地垂在身侧。
左手也仅剩下手腕和手指极其微弱的活动能力,操作特制的、灵敏度极高的眼动仪和语音指令系统,来控制轮椅移动、切换屏幕、进行最简单的数据标注和指令下达。
说话变得异常困难,气息短促,声音含糊,需要熟悉他的人仔细分辨,更多时候,他直接用眼动仪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文字。
但他依然坚持每天到岗。温月会推着他进入核心区,将他安置在中央工作站前。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透过呼吸面罩上的薄雾,紧紧盯着每一个数据的变化,每一个进度条的推进。
当看到纳米载体在小鼠血脑屏障穿透实验的最新数据又提升了2个百分点时,他眼中会闪过极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当看到通用药物在一种ALS转基因小鼠模型上,初步显示出延缓运动神经元丢失的趋势时,他会用尽力气,微微动一下左手指尖,示意温月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