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做笔记了吗。”
这句话通过台上的收音麦克，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宴会厅里寂静了两秒。
几个日本记者面面相覷，不太確定这个华夏选手是在跟谁说话。
中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他当然知道林晓这话是对著摄像机说的。年轻人，总爱放狠话。
放吧，放得越狠，等会儿摔得越响。
三台4k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起，三个机位，分別对准林晓的正面、侧面，以及手部特写。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蓝鰭金枪鱼。
一米半长，目测两百斤出头，背部的银蓝色鳞片上还带著冰碴。青森县大间產的顶级货，拍卖市场上一条能拍到几百万日元。
组委会倒是大方。
林晓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台下，一位白髮老者皱起了眉。
他叫田中义一，日本料理界的活化石，做了六十年寿司，手底下出过十一个米其林主厨。他是这次比赛的首席评审，也是木村拓的师傅。
在他看来，处理蓝鰭金枪鱼是一门需要用半辈子去修炼的功夫。从开鱼到分解，每一刀都有讲究，哪块是大腹，哪块是中腹，哪块適合做赤身，刀的角度差一度，鱼肉的口感就截然不同。
这个二十岁的华夏年轻人，要在几百人面前现场处理这种级別的食材
田中义一摇了摇头。
台上，林晓拿起了刀。
不是日式的柳刃，也不是出刃，而是一把中式片刀。
这个细节让好几个日本厨师同时皱眉。用中式片刀处理金枪鱼无异於用铁锤去做微雕。
林晓握住刀柄，掂了掂。
然后他把刀放下了。
台下的孙国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林晓从厨师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线，像是普通的棉线，白色的，大概半米长。
他把线绷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一弹。
细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是什么”旁边一个法国选手小声问身边的翻译。
翻译茫然摇头。
林晓没有解释。他把绷紧的线贴上了金枪鱼的腹部。
然后，他的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指如何发力。
只看到那根白线贴著鱼皮滑过，鱼腹的皮肉便无声分开，切口平整得不像物理切割，更像是沿著某种看不见的纹路自然裂解。
宴会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田中义一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远。
他做了六十年鱼，从没见过有人用线来分解金枪鱼。
不，他连听都没听过。
林晓的手指在鱼身上移动，每一次线条切入的位置和角度都不同，速度快得惊人。白色的棉线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绷紧，时而鬆弛，贴著鱼骨的弧度游走。
最离谱的是——没有血水。
处理金枪鱼最麻烦的就是血合肉附近的血管，稍有不慎就会涌出大量血液，污染周围的鱼肉。但林晓的线每次都精准地绕过了那些血管密集区。
三十秒。
一条两百斤的蓝鰭金枪鱼，被分解成了六个大部位。
大腹、中腹、赤身、脑天、下巴肉、尾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案板上，每一块的切面都光滑得能反射灯光。
快门声骤然密集，闪光灯將整个台面照得雪白。
但林晓没停。
他换了一根更细的线，开始处理大腹。
金枪鱼的大腹是整条鱼最值钱的部位，脂肪含量最高，入口即化。但也是最难切的——力度大了，脂肪会被压出，破坏纹理；力度小了，切不动。
日本顶级的寿司师傅处理大腹，用的是专门的筋引刀，一刀到底，中间不能停顿，不能换向，一气呵成。
林晓用的是线。
他的两只手同时动了起来，十根手指控制著那根细线，做出了一连串常人无法理解的操作——细线在鱼肉中穿行，同时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切入，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编织。
五秒钟后，他收线。
一块完整的大腹被分成了十二片厚薄均匀的鱼生，每一片的厚度目测都不超过三毫米。
但震撼所有人的不是厚度。
是纹路。
每一片鱼生的脂肪纹路都呈现出完美的放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这意味著每一片放进嘴里，舌头接触到的脂肪分布都是均匀的，口感会达到理论上的最佳状態。
田中义一的手在发抖。
他转头去看那三台摄像机，4k特写镜头正忠实地记录下一切。
可看清了又如何
他看清了每一个动作，却完全不理解那根线是如何做到的。那不是技巧问题，是力量控制的问题——用一根棉线切开金枪鱼的肉，同时不破坏脂肪层的完整性，需要的力量精度已经超出了人类手指的控制极限。
他看了六十年鱼，他的判断不会错。
这个技法，看得清，学不会。
因为人的手指，做不到。
中岛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已经僵硬。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技术顾问，对方正死死盯著监控屏幕上的回放画面，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中岛压低声音。
技术顾问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指发力方式……不对。正常人的指部肌腱不可能做出那种动作。如果强行模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学不了。
台上，林晓已经把十二片鱼生在白瓷盘上摆好。他没用任何酱料，没用任何装饰，只在每片鱼生上滴了一滴柚子汁。
他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把那根棉线隨手扔进了垃圾桶。
全场死寂。
林晓端起盘子，走下台，径直走向主桌。
他把盘子放在田中义一面前。
“请。”
田中义一看著盘子里的鱼生，又抬头看了看林晓，伸手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整个宴会厅几百双眼睛都盯著这个老人。
田中义一闭上了眼睛。
他咀嚼了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用日语说了一句话。翻译愣了一下，迟疑著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