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对着天价行头激烈讨论,套房的门又被轻轻叩响。这回是艾米丽身边那位干练的华人女助理,她客气地转达了艾米丽的邀请,请李正阳一行移步半岛套房,先用些简餐。
廖峰一听,更纳闷了,低声嘟囔:“一会儿不是有大餐吗?咋还提前吃上了?怕宴会上吃不饱?”
李正阳解释:“这种西式晚宴,尤其是高规格的所谓‘酒会’,重点从来就不是‘吃’。你想想看过的那些电影、电视剧,是不是人人都端个酒杯,走来走去聊天,桌上的食物基本没人动?自助餐是有,但大家主要是社交,谈事情,没人真会放开肚子去拿吃的。所以,有经验的人都会提前垫一点,免得饿着肚子还得强颜欢笑聊一晚上。”
廖峰恍然大悟,挠挠头:“原来还有这讲究……”
三人跟着助理穿过走廊,来到艾米丽的半岛套房。一进门,李正阳就再次感受到了面积和格局带来的直观差异。他那间马可波罗套房已经够大够豪华,但和这里一比,立刻显得“紧凑”了些。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超长的正式餐厅,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华丽长桌摆在中央,上方是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此刻,桌上已经布置好了精致的餐具,几名侍者静立一旁。
艾米丽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见到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三人落座,侍者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是标准的西式简餐流程,开胃菜、汤、主菜、甜品,一道道上来,分量不多,但摆盘和食材都极讲究。
艾米丽的用餐姿态堪称教科书级别。她切牛排时,动作缓慢、精准,每一刀下去都几乎不发出声音,将肉块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再用叉子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全程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或声响,让李正阳看着都觉得……有点累。他心说,这要真是饿上几顿,再用这套法子吃饭,怕是没等吃饱就先饿晕了。
相比之下,李正阳和廖峰就“实在”多了。李正阳虽然也注意着基本的西餐礼仪,不至于失礼,但下刀果断,切肉的角度和大小以方便入口为准,吃得从容不迫。廖峰则更显豪放些,他努力学着用刀叉,但动作明显生疏,有几次差点把肉块“弹”飞,看着那诱人的牛排,眼神里流露出恨不得直接上手抓的渴望,被旁边的杨钰莹悄悄用眼神制止了。
主菜用毕,侍者撤下盘子,换上了精致的甜点和小杯的餐后饮品。也就在这时,餐桌上的话题才真正开始。
艾米丽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花草茶,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正阳,用她那清晰而平缓的语调开始“上课”:
“正阳,一会到了酒会,有几类人你需要特别留意,或者至少要有基本的了解。”
“首先是港府方面的代表。财政司的副司长、商务及经济发展局的局长会到场。但更关键的,可能是金融管理局的副总裁,以及财经事务及库务局的官员。港岛是国际金融中心,任何大规模的资金进出、机构设立,都绕不开金管局。和他们建立初步的、良好的沟通渠道很重要。”
李正阳点点头。
“其次是本地商界,尤其是地产界。” 艾米丽继续道,“郑家和郭家,作为传统的四大家族成员,今晚都会派重量级代表来。这两家,近二十年来,发展势头明显不如李家和陈家。尤其是内地资本大举进入港岛地产和基建市场后,他们的传统优势受到冲击,在新兴科技、金融等领域的布局也相对迟缓。他们有寻求新伙伴、新动能的内在需求,尤其是像你这样,带着国际资本和内地新兴资本双重色彩的新贵,对他们可能有特别的吸引力。可以适当接触。”
“另外,还有一些英资财团的代表、国际投行港岛区的负责人,也会在场。他们更多是来观察,看看芬奇家族这次突然高调抵港,带着你这样一位新面孔,究竟意欲何为。”
艾米丽的介绍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仅点明了各方势力,更隐约揭示了其背后的利益诉求和可能的动向。这无疑是一份极其宝贵的“战前简报”。
然而,听着艾米丽用平静的语气剖析着港岛这座城市的权力脉络,李正阳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踏实,反而升起一种隐隐的警醒。
他发现自己对港岛的了解,几乎完全依赖于艾米丽提供的视角和信息。这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行走,唯一的火把握在别人手里。火把能照亮眼前的路,但照不到阴影里的陷阱,也照不清森林的全貌。艾米丽的信息自然有价值,但这是她的视角,她的利益关切点筛选过的信息。自己需要,但绝不能完全依赖。
他意识到,要想真正在港岛立足,无论是为了飓风资本的发展,还是为了应对像陈文雄这样的地头蛇,甚至未来可能更复杂的局面,他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和信息网络。不能总是靠“借”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他需要有自己的渠道,去了解港岛政商各界更真实、更动态的脉动,了解那些台面下的规则、恩怨和机会。依赖艾米丽,只能是权宜之计,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谁知道哪天,芬奇家族的利益,会不会和他的利益发生冲突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在他心里扎了根。看来,港岛之行,除了明面上的宴会、工地视察和陈文雄,或许还应该加上一项更隐蔽、也更重要的任务:物色和布设属于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七点三十分,半岛酒店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镶金大门,在侍者无声的牵引下,缓缓向两侧敞开。
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沉的交谈声与悠扬的现场弦乐交织。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与名贵酒水混合的、属于顶级社交场特有的气息。几乎所有人都已到场,港府高官、商界巨子、名流淑媛、外交使节……每个人都是精心装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进行着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的交流。
大门洞开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扫过全场,嘈杂声骤然降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带着好奇、探究、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艾米丽挽着李正阳的手臂,出现在门口。她换上了那身银色的鱼尾晚礼服,家传的蓝宝石首饰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而深邃的光芒,金色的长发高高挽起,露出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完美微笑,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