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好。上议院世袭席位,给您一个。这是您应得的。”
郑成功磕了三个头:“谢世子。”
申时三刻,天津港。
十二艘铁甲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水手们站在甲板上,看着那面飘扬了二十年的龙旗,沉默不语。那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的命。今天,它要降下来了。
“将军,真的要换?”林翼的声音沙哑。
郑成功点点头:“换。龙旗是过去的,议会旗是未来的。过去再好,也回不去了。未来再差,也要去闯。”
他走上“靖海”号,站在旗杆下,仰头看着那面龙旗。夕阳照在旗上,金光闪闪。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降旗。”他的声音沙哑。
水手们缓缓降下龙旗。那面旗,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垂死的天鹅,落在他手里。他捧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交给林翼。
“收好。留个念想。”
接着,一面新的旗帜升了起来。那是议会旗,蓝底,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鼎。鼎是宪章的象征,也是新时代的标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郑成功站在旗杆下,看着那面新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刀,割下自己的辫发。那辫发,是他从出生就留的,是满清的耻辱,也是大明的记忆。他割了三十年,今天终于割掉了。
他把辫发捧在手里,走到船头,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它。火焰,舔舐着那根辫发,在风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海面上飞舞。
“旧日郑成功死,新我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甲板上,一千多个水手,齐刷刷跪下,磕了三个头。
酉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郑将军献了兵权,换了议会席位。舰队易帜了,他剪了辫发。”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点点头:“好。好。”
他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郑成功是枭雄,不是英雄。枭雄,只服实力。你比他强,他就服你。你比他弱,他就反你。你要让他服你,就要比他强。”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戌时三刻,郑成功跪在张世杰床前。
“王爷,臣剪了辫发。”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头。够不着。郑成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成功,你恨我吗?”张世杰问。
郑成功摇摇头:“不恨。王爷做得对。兵权是祸根,不交,天下就会乱。交了,天下才能太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臣只是心疼。心疼那些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江山,要交给别人了。”
张世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交给别人。是交给制度。制度在,江山就在。江山在,兄弟们就没有白死。”
亥时三刻,林翼跪在郑成功面前。
“将军,臣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沙哑。
郑成功看着他:“说。”
林翼道:“臣想辞去海军副大臣一职。臣累了,干不动了。臣想回家,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晒晒太阳。臣这辈子,够了。”
郑成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准了。”
他扶起林翼:“你跟我多少年了?”
林翼道:“二十年了。从马六甲到孟加拉湾,从孟加拉湾到好望角,臣跟了您二十年。”
郑成功的眼泪,流了下来:“二十年,你替我打了二十年仗。你的左臂,是在马六甲被炮弹炸断的。你的右眼,是在孟加拉湾被弹片划瞎的。你的腿,是在好望角被冻坏的。你比我惨。我还能走,你只能拄拐。但你比我强。你还能站着,还能说话,还能替那些死去的兄弟看着这个天下。”
林翼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夜深了,天津港一片寂静。
那些铁甲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那些水手,已经回了营。那些旗帜,已经换过了。那些辫发,已经烧了。那些记忆,还留在心里。
郑成功独自站在“靖海”号的船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但他的腰,挺得笔直。
“旧日郑成功死,新我生。”他喃喃道,“从今天起,我不是海王了。我是海军大臣,是议会议员,是大明的公民。我要替百姓做事,不能替自己争利。我要守规矩,不能乱来。我要护宪章,不能背叛。”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身后,那面议会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新生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