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蒸汽纪元(2 / 2)

酉时三刻,张世杰赶到了苏州。

周文举的家,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几间破旧的瓦房,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一棵歪脖子槐树。院子里,停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里躺着那个被火车撞死的老人。他的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满是血迹。

他的家人,跪在棺材旁边,嚎啕大哭。他的儿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满脸泪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女儿,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孙子,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磕头。

张世杰走进院子,摘下王冠,脱下锦袍,换上一身素服。他走到棺材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

“周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铁路的事,是我决定的。火车的事,是我批准的。你的死,是我的错。”

院子里,一片死寂。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棺材前面的老人。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你是谁?”周文举的儿子问。

张世杰抬起头:“张世杰。英亲王。”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爷,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张世杰扶起他:“不用怕。我不是来怪你们的。我是来道歉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人:“这是五千两银子。给老先生办丧事。不够,再来找我。”

那人愣住了:“王爷,这……”

张世杰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朝廷欠你们的。”

戌时三刻,张世杰坐在周家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周文举的儿子,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叫什么?”张世杰问。

“草民……草民叫周大牛。”

张世杰点点头:“周大牛,你恨我吗?”

周大牛愣住了。

张世杰继续道:“你父亲,是被我造的火车撞死的。你恨我吗?”

周大牛的眼泪,流了下来:“恨。但不敢恨。您是王爷,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草民恨您,也没用。”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恨,是对的。你父亲,不该死。但铁路,必须修。因为铁路,能让更多的人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你父亲教书教了一辈子,教出了无数学生。那些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做了商,有的种了地。他们都活着,活得好好的。但那些没有书读的人,那些吃不饱饭的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们,更需要铁路。”

他转过身,看着周大牛:“你懂吗?”

周大牛摇摇头:“不懂。草民只懂种地。只知道,铁路占了我们的地,拆了我们的祖坟,毁了我们风水。还杀了我爹。”

张世杰沉默很久,缓缓道:“你说得对。铁路占了你们的地,拆了你们的祖坟,毁了你们的风水,还杀了你爹。这是我们的错。我认错。但铁路,还要修。因为不修,更多的人会死。”

亥时三刻,张世杰在周文举的墓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

“周文举先生之墓。崇祯四十四年三月初九,卒于铁路之旁。朝廷厚恤其家,永志不忘。”

碑的

“铁路之兴,利国利民。然兴利之途,必有牺牲。周先生之死,吾之过也。然铁路不可废,吾之志也。愿后人知吾之苦心,谅吾之不得已。”

张世杰站在碑前,久久不语。陈邦彦站在他身边。

“王爷,您何必亲自来?”他问。

张世杰看着他:“不来,良心不安。”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身后,那块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纪念碑,纪念那个死在铁轨上的老人。

子时三刻,张世杰坐在回南京的马车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王爷,您在想什么?”陈邦彦问。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周文举。他为什么要冲上铁轨?他不知道会死吗?他知道。但他还是冲上去了。为什么?”

陈邦彦摇摇头。

张世杰继续道:“因为他怕。怕铁路占了他的地,怕铁路拆了他的祖坟,怕铁路毁了他的风水,怕铁路杀了他的子孙。他怕,所以他冲上去了。”

他看着窗外:“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知道,铁路不会杀人。会杀人的,是落后。是贫穷。是无知。是饥饿。”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所以,铁路必须修。哪怕死人,也要修。”

三天后,铁路恢复了运行。

那辆钢铁巨兽,依旧在铁轨上奔驰,冒着黑烟,发出震耳的轰鸣。铁轨两旁,依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欢呼,有人害怕,有人咒骂。但没有人再冲上铁轨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冲上去,就是死。

周文举的坟,立在那片被铁轨割裂的田地旁边。每天,都有火车从他面前驶过。每天,都有黑烟笼罩他的坟墓。每天,都有轰鸣声震动他的墓碑。他死了,但他的死,没有阻止铁路。铁路,还在延伸。从南京到苏州,从苏州到上海,从上海到杭州,从杭州到广州。总有一天,它会通向全大明,通向全世界。

张世杰站在南京城楼上,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铁轨。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也是悲伤的光。

“王爷,您在想什么?”陈邦彦问。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周文举。他要是活着,看见铁路运来了粮食,运来了布匹,运来了药品,救活了无数人,他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也许,他会明白。也许,他不会。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

远处,那辆钢铁巨兽的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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