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雨水比往年多,一场接一场,下得人心烦。
陈嫂说,雨水多好,雨水多庄稼长得快。
庄稼长得快,麦子就能早收。
麦子早收,就能早磨面。
早磨面,就能早蒸包子。
早蒸包子,就能早卖钱。
早卖钱,就能早给小孙女做新衣裳。
小孙女的新衣裳还没做好,粉红色的布买了,裁了,缝了一半。
剩下的半件,等雨停了再缝。
小女孩又长了一岁。
她不再揉面了,陈嫂说,揉面伤手,小手要留着写字。
她开始识字了,镇上有个老秀才,不是去年冬天走的那个,是另一个。
另一个老秀才也爱写字,也爱看河,也爱问“此河通何处”。
他没有走,他还在。
他每日清晨来河边坐一会儿,看水,看天,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收了一个学生,就是那个小女孩。
他教她写字,从“人”字开始。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小女孩写得歪歪扭扭,像她去年擀的那个面皮。
但老秀才说,很好。
比去年的面皮好。
“柳姐姐,您看。我写的。”
小女孩举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一个字——“人”。
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但柳玉知道,它会直起来的。
等风吹够了,等雨下够了,等太阳出来了,它就会直起来。
“很好。”柳玉说。
小女孩笑了。
“老秀才说,等我学会写‘河’字,就教我写‘柳’字。柳姐姐的‘柳’。”
柳玉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认真。
三息后,她笑了。
“好。本宗等你。”
小女孩跑回老秀才身边,宣纸在风中哗哗响。
老秀才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撇,太长了。这一捺,太短了。人字,要顶天立地。撇捺一样长,才能站得稳。”
小女孩点头。
“我记住了。”
她重新写了一个,一撇一捺,还是一边长一边短。
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写好的。
写到撇捺一样长,写到顶天立地。
雨还在下。
河水涨了,涨到快漫过河岸。
河底的卵石看不见了,被浑浊的河水淹没了。
但柳玉知道,它们还在。
还在发光,很弱,弱得看不见。
但它们一直在亮。
“韩道友。”她开口。
韩立站在她身侧。
撑着一把伞,青色的,和她那件星纹紫金战袍很配。
“嗯。”
“本宗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
“从前,有一个老秀才。
他每日清晨来河边坐一会儿,看水,看天,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收了一个学生,教她写字。
从‘人’字开始。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学生写不好,撇太长,捺太短。
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写好的。
写到撇捺一样长,写到顶天立地。
那时候,他就可以走了。
去问那条河——‘此河通何处?’”
韩立看着她。
“他问到了吗?”
柳玉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浑,浑得看不见河底的卵石。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
还在发光,很弱,弱得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因为她是守河的人。
“问到了。”她轻声说。
“河说,‘通你心里。’”
韩立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条流了一万年的河,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万年未变的通透。
三息后,他笑了。
“那本座呢?本座的河,通哪里?”
柳玉看着他鬓边那根与她一样纯白的发丝,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万年未变的陪伴。
三息后,她笑了。
“通本宗心里。”
雨停了。
河水退了,退回原来的位置。
河底的卵石又露出来了,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发光。
很弱,弱得看不见。
但柳玉看见了。
因为她知道,它们一直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