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医生放下听诊器,看着江川:拍个胸片吧,排除一下肺部问题。
多少钱?江川立刻问。
120。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先去缴费,然后去放射科,就在走廊尽头。
江川点点头,扶着父亲站起来:谢谢医生。
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江川看着前面的人手里一沓沓的检查单和缴费单,心里有点发沉。
他钱包里总共也就三百多块钱,是今天修洗衣机和其他零碎活赚的。
拍个胸片120,再拿点药,估计就所剩无几了。
轮到他时,他把单子递进去:拍胸片。
120块。
江川数了十二张十块的递进去,手里的零钱又少了一沓。
他捏了捏钱包,感觉有点空,像被掏空了的零件盒。
放射科的走廊更暗了。
江川扶着父亲进去,里面的医生让父亲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前面,胸口贴着冰冷的铁板。
别动,吸气,屏住——医生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过来。
父亲照做了,身体微微发抖。
江川站在外面,看着父亲单薄的背影。
胸片很快就拍好了,医生说要等半小时才能拿结果。
江川扶着父亲回到候诊区坐下,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父亲:喝点水。
父亲喝了两口,把瓶子还给江川。
小川,要不我们回去吧,我感觉好多了。
等结果出来再说。江川把瓶子放在地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时钟。
时针已经指向九点,林暮那边应该已经睡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暮发个微信,告诉晚安,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半小时后,江川去取了胸片。
片子上是父亲的肺部影像,灰蒙蒙的一片。
他看不懂,但总觉得那些纹路不太正常,像被虫子蛀坏的木头。
回到诊室,刘医生正在看另一本病历。
江川把胸片递过去,他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肺部纹理增粗,有点炎症。
刘医生放下胸片,没什么大问题,不是结核也不是肿瘤,先开点药,回去吃几天看看。如果还咳血或者发烧加重,就再来复查。
江川松了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些。
那...为什么会有血丝?
炎症刺激的,咳嗽太用力,毛细血管破了。
刘医生拿起笔,开始写处方,注意休息,别劳累,别抽烟,保暖很重要。
知道了。江川点点头,把父亲的烟藏起来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刘医生把处方递给江川:去药房拿药吧,都是些止咳消炎的,按时吃。
江川接过处方,扶着父亲站起来:谢谢医生。
药房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窗口很小。
江川把处方递进去,里面的药剂师看了看,开始配药。
药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一共86块5。
江川数了九张十块的递进去,找回三块五毛钱,是三个硬币,沉甸甸的,硌得手心有点疼。
拿了药,江川背着父亲走出医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他把父亲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出租车司机还在门口等他,大概是看他们不像能走远路的样子。
回刚才那个地方。江川拉开后座车门,把父亲放进去。
车子发动起来,父亲靠在后座上,已经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江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铁北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暮发个微信,告诉晚安,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安了。
很快,林暮回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江川看着那个月亮,觉得有点暖,像维修店灯泡发出的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眼前的路。
回到家,江川把父亲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倒了杯温水,拿出刘医生开的药,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把药片放在手心,叫醒父亲:吃药了。
父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然后又倒头睡了过去。
江川帮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他收拾好药瓶,把剩下的钱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是他攒的钱,准备给父亲买台新的制氧机,医生说长期吸氧对父亲的肺有好处。
现在盒子里的钱又少了一截。
外屋的时钟敲了十下,江川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累。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看着里屋的门,能听见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暮发来的月亮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明天还得去维修店,张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
对面的小李快修还在支着大喇叭,放着吵人的歌。
生活就像这老旧的筒子楼,到处都是破洞和裂缝,但只要还有人住着,就总得修修补补,继续往下过。
江川拿起体温计,又去里屋给父亲量了一次。
37.8℃,还是有点低烧。
他把毛巾用温水浸湿,敷在父亲的额头上,像小时候父亲照顾发烧的他一样。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响。
江川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熟睡的脸,心里默默想着,明天得早点起来,去市场买点新鲜的梨,给父亲煮点梨水喝,听说能止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