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上的压力远比武力威慑更令人崩溃。当夜,城内便发生小规模骚乱,一群本就心怀异志的军士在豪强私兵的配合下,突然发难,杀死了那名还试图组织抵抗的副将,控制了城门。
翌日清晨,淮阴城门再次洞开。这次出来请降的,不再是朝廷命官,而是一名本地颇有声望的豪强族长和一名低级军官。他们效仿谯郡,献上所有,只求北秦大军入城后能约束部下,保境安民。
王镇恶对于这种“内部解决”的方式似乎更为满意。他依旧派李粲率部先行入城,严格接管防务,清点物资,整顿秩序。淮阴的战略地位远比谯郡重要,它控扼淮水,连通运河,是天然的物资集散中心和兵站。北秦的工兵和后勤部队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修复加固码头,清点仓库中遗留的粮草军资,征用本地船只,建立通往后方寿阳、谯郡的补给线。
王镇恶的中军大营随即移驻淮阴。站在临时改建的指挥所内,面对着巨大的江淮地图,他手中的朱笔毫不犹豫地将谯郡、淮阴等地涂成了代表已控制的玄黑色。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悦,“以淮阴为中心,向东西两翼展开。水师分队前出,清扫淮水河面,确保水道畅通。步骑向周边县域推进,遇有抵抗,坚决击破;若遇归降,依前例处置。务必在入冬前,将江北残余据点全部拔除,将整个北岸连成一片,打造为稳固的前进基地。”
命令被迅速执行。北秦军队如同精密的仪器,以淮阴为枢纽,向四面八方辐射。大多数时候,他们遇到的不是抵抗,而是望风而降的使者。檄文所至,往往一纸文书、一名信使,便能收服一县。偶尔遇到一两个忠于刘宋、试图据城而守的县令或军头,北秦的先锋部队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留情地予以粉碎,其攻城手段之犀利,战斗意志之坚决,更是震慑了所有心怀侥幸者。
进军的速度,甚至超出了王镇恶自己最乐观的预估。南朝江北防线,这座曾经耗费刘宋巨大心血构建的战略屏障,因其内部的自相残杀和北秦长期有效的渗透瓦解,竟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近乎全面崩溃。
大量的城池、粮草、人口、船只,几乎完整地落入北秦手中。北秦不仅没有在江北消耗多少兵力,反而极大地补充了自身。一条条补给线沿着水路和陆路建立起来,从后方延伸而至的粮车、驮队络绎不绝,汇聚到像淮阴这样的大型兵站,为下一步至关重要的渡江战役,积累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王镇恶走出指挥所,登上淮阴城楼。寒风凛冽,吹动他玄色的大氅。南方,淮水滔滔东去,水汽氤氲的对岸,那片土地依然笼罩在未知之中。但他知道,江北的“无战事”已然结束,或者说,这只是一种假象。这片土地上的战争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心理的征服、秩序的接管、资源的整合。
真正的血战,在那条大江之后。而此刻,他脚下这座兵不血刃得来的淮阴城,以及身后广袤而顺服的江北大地,将成为他,成为整个北秦大军,发起那最终一击最坚实、最强大的跳板。进军速度远超预期,但王镇恶的眼神依旧冷静如冰,因为他深知,最艰难的考验,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