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孩童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闻讯而来的百姓自发堵住了东城门。
县令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发软,只能硬着头皮下令查验,把粮食扣了下来。
事後,有人偷偷问柳如烟,这麽大的事,怎麽不去敲鸣冤鼓?
她指了指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火苗为什麽往上窜?因为底下有柴堆着。”她吹了吹碗边的热气,“民气起来了,风自然会吹散乌云。”
江南,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江而下。
程雪孙儿的旧仆满脸焦急,他刚从北方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焦。
饥民遍地,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
而富庶的南方稻区,明明仓库里还有存粮,却没一个地方官敢开仓调运。
谁都怕担上一个“擅动国储”的罪名。
程雪孙儿没写奏章,也没去拜访任何故旧。
她只是让仆人找来几十块木板,在上面刻下《耕心录》里的一句话:“你碗里的米,曾是别人地里的汗。”
这些木板被扔进江里,顺流漂下。
沿途的村落渔家,捞到木牌,一传十,十传百。
没人组织,也没人号召。
十几个村子竟主动凑了三十多艘船,装满了粮食,组成了个“运粮帮”。
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插着一面粗布旗,旗上写着:
“此行非奉诏,只为饿着的人。”
船队逆流而上,抵达灾区时,当地官员都看傻了。
运粮的船工们没要一文钱,只求回程时能带些北地的耐旱种子。
户部後知後觉,才惊讶地发现,一条民间自发的漕运线路,竟已悄然打通。
他们除了追认备案,什麽也做不了。
太行山,韩九的茅屋闯进了一位信使。
信来自九边,一支运送军粮的队伍,因主帅在路上突发恶疾暴毙,竟在边境滞留了半个多月。
群龙无首,士兵们看着蒙尘的粮车,人心浮动,几近哗变。
韩九没有下山召集旧部。
夜里,他独自走到悬崖边,点燃了三盏油灯,就着微弱的火光,用石子在崖壁上刻下了一组数字。
那是他曾守过的墓碑中,三百七十二个名字里,明确记载死於军中断粮、饥寒交迫的那些人的编号。
消息用最快的飞鸽传到军营。
一个瘸腿老兵看到那组熟悉的数字,当场认出那是当年与他一同在孤城里啃过靴子底的兄弟们的代号。
他对着北方的崖壁方向,长跪痛哭。
第二天,全军譁变的迹象烟消云散。
士兵们自发推选了一位伙夫出身的副尉暂代指挥。
他们没立任何将军的旗号,只是在每一辆粮车的车辕上,都绑了一根朴素的麻布条。
布条上写着:“载的是活命粮,不是功劳簿。”
李昭阳在院里晒着太阳,看见自己的小孙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半块糙米饼,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咽下去。
他问孙子为什麽。
小孙子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留着,给隔壁的阿婆。她家没粮食了。”
李昭阳心头猛地一震。
他想起多年前的战场上,也曾有年轻的兵士,宁可自己饿晕过去,也绝不肯碰留给伤兵营的最後一口军粮。
当夜,他点亮油灯,提笔写下《饥年三诫》:一不夺民食,二不弃弱者,三不借灾立功。
他没送去衙门,而是托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送去了各县的学宫和“轮议坊”。
几天後,各地民间自发修订灾时条例,第一条便是:“凡克扣救济粮一粒者,其名永不得入选述议人。”
此刻,京郊的废弃磨坊里,陈默正站在窗前。
他望着远处镇上灯火通明的“义仓分粮点”,那里人头攒动,喧闹却有序。
他笑了笑,从袖中摸出最後一枚用朱砂染红的棋子,轻轻投入了面前的灶火。
棋子触到炭火,无声无息。
一缕极细的灰烬升腾而起,被窗外的夜风一卷,吹散开来,像是漫天星雨,悄然洒向了这片广袤的人间。
陈默转身,背起简单的行囊,走出了磨坊。
大周这艘船,似乎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他想,或许自己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比如南岭之外,那里的风,听说又是另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