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们大概有六七年没见了,虽然很久,但她已经是我唯一还联系过的老朋友了。
她开口。“任戟。”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她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
我坐在方夏的客厅里,手里捧着她给我倒的热水。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书,有文学,有教育,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专业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
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披着一条薄毯,听我讲这些年的经历。
我讲西安。我们母校,那条老街,那间我租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啃法语书。
我讲巴黎。索邦大学的图书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拉丁区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我的导师,那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头,在我答辩完后送了我一套《追忆似水年华》,说这本书很适合我。
我讲上海。徐家汇的车水马龙,周末教法语课的培训机构,还有跆拳道馆里那些学踢腿的小孩。我和房晶怎么相遇的,怎么走到一起的,又怎么分手的。
方夏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她问:“上海买房压力大吧?”
我说:“大。但还能扛。”
她问:“和房晶分手……难过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难过。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她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只是不合适。”
方夏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她高中时看我的眼神。那时候我混混,她是班长,每次我惹事,她就这样看着我,不骂,不训,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我自己就心虚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三十岁的人了,坐在她面前,还跟当年一样。
“你笑什么?”她问。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还是那个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还是那个你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变了,也许没变。”
她点点头,说:“能回来就好。能回来,说明有些东西没变。”
我们聊到很晚。
聊城西中学,聊那些已经翻新的教学楼和操场,聊现在的学生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告诉我,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乖多了,但也没我们那时候有意思。
然后她问起房晶的事。
我讲了和她重逢的经过,讲了这一年多的相处,讲了分手那天下午在星巴克的对话。
方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和房晶,隔了十年还能在上海遇见,还能在一起走一段,这就是缘分。”
我说:“缘分这个词,太大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更多是因为我们都是城西中学出来的。”
方夏看着我。
我继续说:“你知道吗,和房晶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聊得最多的,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是过去。是城西中学。是那些人,那些事。就好像……我们被困住了。”
方夏没有说话。
“我们那两届的人,”我说,“毕业以后,好像都走不出来。我们的回忆,被永远困在了那座破学校里,被永远困在了....十八岁那年的城西.....那里埋葬着......我们全部的青春和热血。”
方夏低下头,过了很久,她开口道。
“所以我才回来。”
“我本科在上海读的,985。研究生保送,还是985。我导师劝我留下,说在上海发展,前途无量。同学们也都留在大城市,进大厂,考公务员,混得风生水起。”她顿了顿,又说,“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让我回来。”
“回来干什么?”我问。
“回来守着。”她说,“守着那些记忆。守着那些人。守着这座学校。哪怕它变新了,变好了,变干净了。可它还是城西中学。还是我们的城西中学。”
我听着她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要不,我也留下吧。
留在城西中学,当个语文老师。
像李海闻那样,像方夏那样,教书育人。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忘干净的知识。
周末的时候,可以去操场打打球。可以去食堂吃顿饭。可以去宿舍楼下站一会儿,看看那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问方夏:“还能联系上以前哪些同学?”
她想了想,说:“王锦,我有她微信。她在杭州,当了公务员。沐恩也在杭州,他和黄娇结婚了,开了个小公司,做电商的。朱依依在国外,偶尔和我联系,她们一直很想你。”
我愣住了。
“他们……想我?”
方夏点点头说:
“你入狱以后,我们这些人都疯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到处想办法救你。后来你判了,就再也没消息了。”她看着我,“你知道他们找你找了多久吗?”
我没说话。
“十年。”方夏说,“十年了,他们没有放弃过。每年都有人问,任戟有没有消息?任戟在哪儿?任戟还活着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答应过你,不把你的下落告诉任何人,所以我只能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知道沐恩吗?他每年过年都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有一年他喝多了,在电话里哭,说他想你,想张敦海,想峻阁,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我低下头。
“王锦也是。她结婚的时候,给我发请帖,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一定要告诉她。她说她想让你知道,她永远记得和你在城西中学并肩战斗的岁月,她还在,等着和你重逢。”
“朱依依更疯。她在国外,打听了无数渠道,托了无数人。有一次她差点被骗,有人冒充你的律师,说能帮她联系你,让她打钱。她打了,被骗了好几万。”
“还有杨紫,李菁,黄娇.......”
方夏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任戟,你知道他们有多想你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我以为……”我说,“我以为他们会恨我。”
“恨你?”方夏摇头,“恨你什么?恨你为了兄弟去拼命?恨你让我们的青春如此精彩?恨你让我们陷在回忆里出不来?”
她看着我。
“任戟,他们不恨你。他们只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