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刘一,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刘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告人张峻阁,犯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峻阁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被告人任戟,犯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旁听席上,我妈的哭声猛地响起。
我没敢回头,我的目光越过审判长,越过书记员,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那里,峻阁的母亲坐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从开庭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峻阁的背影。
判决书念完的那一刻,她软了下去。
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木桩,从椅子上滑落,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峻阁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
庭审厅外,法警押着我们往外走。
手铐,脚镣,哗啦哗啦响。
我和峻阁被押着往两个方向走。他的车在东边,我的车在西边。
我们同时回头,四目相对。
峻阁笑了一下。
剃着光头,穿着号服,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但他笑得很灿烂。
“任戟!”他喊。
我停下脚步。
法警推了我一把:“走!”
我没动。
峻阁扯着嗓子喊:“我帅不帅?!”
我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帅,真他妈帅。
我张嘴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忽然往前冲了一步,我想抱他,我想抱抱这个替我死的兄弟。
法警一把按住我,两个人把我往回拖。
“老实点!”
峻阁在那边骂开了:“操你妈的!放开我兄弟!听见没有?!放开他!”
他被押着往车上走,头使劲往后扭,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我挣不开,只能拼命往前伸着手。
“峻阁!!”
我喊出来了。
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峻阁!!!”
他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的前一秒,还在冲我喊。
“我去见海哥了!!”
“见于桐了!!”
“见裴泽了!!”
车开动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
“你好好的,任戟!!”
“我们来生再见!!”
“来生再见!!”
车越开越远。
我跪在地上,被法警按着,冲着那个方向喊。
“兄弟!!”
“兄弟!!”
....
另一辆警车从旁边开过,车窗里,刘一坐在后座。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我。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前方。
我喊了一声:“刘哥!!!”
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
只点了一下。
车开过去了。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
死刑,来得很快。
正常来说,从判决到执行,要走程序,要复核,要好几个月。
但刘一和峻阁的死刑,定在判决后第七天。
我估计是范女士和李书记那边催得紧。怕夜长梦多,怕案子再翻,怕把我又牵扯进去。急于盖棺定论,死人最安全。
....
行刑前夜。看守所。
峻阁一夜没睡,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河。
他想起了小时候。
老家那条河,夏天光着屁股下去摸鱼,他妈在后面追着骂。
于桐也在河里。两个人一起摸,一起挨骂。
后来他家搬到市里,他爸混好了,他成了“黑社会的儿子”。于桐还留在村里,过年回老家才能见一面。
再后来,他来了枱州,跟了刘一,于桐也跟了刘一。
再后来,很多兄弟都死了,于桐也死了。
就剩他了。
他想起张敦海最后那个大拇指。
想起于桐唱的那句“我的家在东北”。
想起裴泽,想起郑宇轩,想起小王,想起梁爽。
他想起城西中学的篮球场,想起第一次见任戟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傻小子,任戟也是个傻小子。
谁能想到走到这一步。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
就是有点想他的妈。
想她包的饺子。
....
凌晨五点,看守所的铁门打开,峻阁被押出来。
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有一层薄雾。
他看见两个人。
他妈,还有杨紫。
他妈站在晨雾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她比上次见面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杨紫站在旁边,眼睛红肿,一直在发抖。
法警看了峻阁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个人。”
峻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峻阁愣住了。
那是他爸。
那个从小就不在家的男人。那个在东北道上混了三十年的黑道大哥。那个他几年见不到两次、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的父亲。
他妈轻声说:“你爸……昨晚赶回来的。从吉林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
峻阁站在原地,看着他爸,他爸也看着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灰蒙蒙的晨雾,隔着二十年说不清的父子情分。
谁都没有动。
峻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也没说话。
就这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爸转过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
“路上吃。”
声音很哑,像很多年没开口说话。
峻阁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是一包红肠。哈尔滨红肠。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
这个男人,他恨过,怨过,也偷偷崇拜过。小时候别人问他爸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长大了才知道,他爸是混黑的,在道上有个外号,叫“刀哥”。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老狼,就是一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老头。
“爸。”
峻阁叫了一声。
他爸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峻阁把那包红肠攥在手里。
“妈……”他转过身,看着他妈。
他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杨紫站在旁边,捂着嘴。
峻阁又跪下去了。
他妈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妈,儿子不孝。”
他妈哭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