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四月份传进来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剃了光头,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每天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过日子。
那天下午,管教把我叫出去,说是有人带话。我隔着铁栅栏,看见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不是律师,不是家人,面生。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话,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有人在外面运作。
范女士,李书记,还有几个我根本没听过名字的人,正在帮我打通关节。
条件是:把所有命案推到峻阁头上。他已经背了很多人命了,本来就是死刑,不差这一条。
峻阁那边,已经有人递过话了。他同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两条人命。
一条是魏亮。当时鸽子死的时候,我用霰弹枪把魏亮脑袋打烂了。为了小王,为了疯狗。
一条是阮勋。仓库里,我用断头台勒死的那个东南亚黑拳王。
至于昊瀚,早就被抹干净了。温州商会亲自出的手,警方那边连档案都没有。
所以,只要峻阁认了这两条,我身上就没有命案了。最多就是个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判不了死刑,但作为黑社会的骨干成员,我可能会被判十几年。
那人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铁栅栏里面,很久没动。管教喊我:“回去!”
我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峻阁的脸。
他认了。
他替我认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本来就背着命案,横竖是个死。多两条不多,少两条不少。
可是……
那是我杀的。
魏亮是我杀的。阮勋也是我杀的。
他替我扛了,我出去以后,这辈子怎么过?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替我扛了。
他替我死了。
.....
五月初,管教又喊我出去。这次是律师。律师姓周,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斯文。
“任戟,情况有变。”他把材料摊开,“刘一那边也统一了口供。”
我愣了一下。
“刘一?”
“对。”周律师看着我,“他愿意保你。”
我不说话了。
刘一。
那个杀徐彬的刘一。那个逼得博伦家破人亡的刘一。那个让我在仓库里差点死掉的刘一。
他愿意保我?
周律师说:“他跟警方交代,你只是他手下的边缘人员,跟着混饭吃,没参与过什么大事。血案都是峻阁一个人干的,跟你无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说:“我转述他的话。他说,‘任戟是我弟弟。后来他为了徐博伦跟我翻脸,那是他讲义气,我不怪他。现在我倒了,能拉他一把,就拉一把。’”
我低下头鼻子,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周律师等了一会儿,说:“现在情况对你很有利。上面有人打点,刘一那边口供统一,峻阁愿意顶罪。只要你在法庭上配合,说那两条人命是峻阁干的,你就没事了。”
我没说话。
“任戟,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
.....
六月底,开庭。
这个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我很想问问方夏、沐恩、杨紫考到了哪所大学。
我被押进法庭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堆人。我剃了光头,穿着号服,手铐脚镣,走一步哗啦响。
我低着头,没敢往旁听席上看。但眼角余光扫过去,全是熟悉的脸。
李菁坐在第二排。她瘦了,眼睛红着,一直盯着我。
王锦和朱依依沉默地坐在后排。
方夏坐在她们旁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紫在哭。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有人轻轻拍她,应该是她妈。
沐恩坐在角落里。凯米尔丁和黄娇坐在他旁边,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被告席的方向。
还有小鹤姐,小熊姐。
还有我妈,我爸。而楚涵坐在她们身边,紧紧握着我妈的手。
我妈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我爸搂着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不敢再看。
.....
审判长开始问话。
先问峻阁。
峻阁站在我旁边,剃着和我一样的光头,穿着一样的号服。但他比我高一点,站着的时候肩膀挺得很直。
“被告人张峻阁。”审判长的声音很威严,“起诉书指控你于2003年3月,在城西区某巷内,持枪杀害魏亮,致其当场死亡。你是否认罪?”
峻阁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笑。
“认。”
他说。
杨紫的哭声突然大了。
峻阁没回头,但他听见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审判长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杀魏亮?”
峻阁说:“他杀我兄弟小王。我兄弟叫王什么来着……算了,反正他杀我兄弟,我就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