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朝阳站在门口,与躺椅上的人对视。
“师兄。”
那人终于开口,“三十年了。”
她慢慢从躺椅上坐起来。一米八的身高,站起来时有一种压迫感,她走到任朝阳面前,停住。
“你没怎么变。”她说。
任朝阳看着她。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三十年前,杭师大田径队的那个师妹。个子很高,瘦,跑得很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酒窝还在,但人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
“坐吧。”
她转身,走到茶案边,开始沏茶。
任朝阳坐下,急着说:“师妹,你……”
“先喝茶。”她打断他。然后把茶沏好,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杯,没喝,看着她。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当年你大三,我大一。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既是历史系的才子,也是田径队的王牌。一百米,一百一十米栏,三级跳远,你全拿第一。好像.....还是省拳击队的陪练?”
任朝阳没说话。
“校外的社会人老来骚扰女生,你带着一帮人,拿棍子,拿砖头,把他们从后门追到前门,又从操场追到宿舍楼。”她笑了一下,很淡,“那帮人后来再也不敢来了。”
“你记得。”任朝阳说。
“我记得的事很多。”她看着他
任朝阳沉默了。
“后来你毕业,回了老家。”她继续说,“我留在了杭州,教书,辞职,回温州,然后……走了另一条路。”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变成“老恩师”的。
任朝阳也没问。
“我去过桐庐。”她忽然说。
任朝阳抬头。
“去年夏天。”她说,“在那边待了几天。碰见一个小孩,带着一帮人,说是警校的。那小孩帮了我一个忙,后来我们一起玩了几天,爬山,钓鱼,吃农家菜。”
“他叫任戟。”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儿子。”
“我当时不知道。”她说,“后来查了才知道,他是你儿子。”
我们在桐庐遇到的范女士,她的公开身份,是杭州市着名的慈善家、市政协委员、市工商联副主席。(273章)
而她当时的司机蒋师傅,则是温州商会的高层蒋和。
我之前听到过蒋哥的声音,一直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是谁,主要是因为我在桐庐和他没说过几句话。
范女士名下有多家正规企业,包括一家高端养老机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
这些企业运作规范,账目清晰,常年纳税,是市里的重点扶持企业。
她常年活跃于公益领域,捐资助学、扶贫济困。市里的报纸和电视台多次报道。
她的名字经常和“女企业家”“爱心人士”连在一起,市民提起她,都是称赞。
同时,她也是市政协委员,每年两会都有提案,关注的是养老、教育、弱势群体保护。
同时,她也是温州商会的实际掌控者,老恩师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了十几年,没人知道是谁,没人见过真容。
商会的大小事务,最终都要经过她的点头。
她不亲自出面,不签字,不留任何痕迹。所有指令通过蒋和、季翔这些人传递,层层过滤,层层隔离。
“范女士”和“老恩师”完全是两个人。一个是女慈善家,面带微笑,出席活动时总是穿素色衣服,说话轻声细语。
一个是传说中的温州商会龙头,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没人能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而且她从不亲自参与任何违法活动,所有事都隔着好几层,查无可查。
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觉得,老恩师一定是男人,关于老恩师的真面目,江湖上更是流传出了很多版本,当然,其中大部分版本都是范女士本人放出去的烟雾弹。
她把茶杯放下,接着说:“师兄,这孩子我很喜欢。”
“更何况,他是你的孩子。”
任朝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三十年前的影子,也有三十年间积累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哑着嗓子说:“所以,你能救他?”
范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省厅的案子,我插不上手。”
任朝阳的心往下沉。
“但是,”她继续说,“我说话,有人愿意听。”
“只要他配合,他会没事的。”
任朝阳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搅动城西风云的幕后黑手,让包括他儿子在内的无数人家破人亡。
最后他只是说:“师妹,这三十年……”
“别说了。”她打断他,端起茶杯,“喝茶。”
....
同一时间,东北,某县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雪地里颠簸着前行.。
车里,峻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景色。
于桐坐在旁边,一直在搓手。
两年了,从跟着刘一那天起,他就没回过家。
埋葬张敦海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估计我也活不久了,要是死之前能再吃一口我妈包的饺子,就好了。
现在他回来了,车子在一个村口停下。
两人下车。雪很深,没过脚踝。峻阁走在前面,于桐跟在后面。
村里很静。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进灰白色的天空。
峻阁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木门,贴着褪色的春联,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他站了很久。
于桐在后面轻声说:“进去啊。”
峻阁没动。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她抬头看见峻阁,愣住了,葱掉在地上。
“妈。”
峻阁开口叫了一声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然后她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你个兔崽子……你个兔崽子……”她一边骂,一边捶他,一边哭。
峻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妈抱着他,比他还矮一个头,于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说:“阿姨,外面冷,进去说吧。”
老太太这才松开峻阁,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里走。
“进屋!快进屋!妈给你煮饺子!”
...
于桐家在一里外。同样的土房,同样的木门,同样的炊烟。他推门进去。
他爸坐在炕上,正在修一把旧锄头。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于桐,锄头掉在地上。
“爸。”于桐叫了一声。
他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于桐妈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她看见于桐,擀面杖掉在地上。
“桐子……”
她的声音在抖,于桐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妈,儿子回来了。”
他妈的眼泪哗地下来,抱着他的头,哭得说不出话。
他爸坐在炕上,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睛。
...
傍晚,峻阁家。饺子下锅,热气腾腾。峻阁妈坐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絮叨。
“你爸在城里忙,晚点回来。你这一走两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知道妈怎么过的吗……”
峻阁和于桐是同乡,只是后来峻阁老爸成了市里的黑道大哥,去市里发展了,于桐家仍然留在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