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好像有事。”我对电话里说,“先挂了,看看去。”
我挂了电话,拉开门。到窗口一看,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高三的学长带头,正把课本、作业本,拼命往外扔。一边扔一边发出嚎叫。高一的学弟有样学样,也跟着扔。我们高二的还比较收敛,大多在观望。
“看什么看!扔啊!”高三的还在喊。
张敦海和沐恩也出来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扔呗。”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转身回宿舍,抓起那些做不完的习题册、看不进去的课本,冲到窗边,用力扔出去。纸张在空中散开,哗啦啦地飘下去。
很快,有人开始扔凳子,木头凳子砸在楼下水泥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这声音刺激了更多人。
更多的桌椅被抬起来,从不同楼层的窗户扔下去。砰砰砰的巨响此起彼伏,宿舍楼下的空地很快一片狼藉。
这场景有点熟悉,让我想起了在杭州看到的那场千人大战。只不过那次是两帮人对冲,这次,是我们自己在拆家。
接着,有人点燃了窗帘布,一团火从某个窗口扔了下去。
“我操!玩真的了!”沐恩低呼一声。
学校里抽烟的人多,打火机几乎人手一个。很快,好几个窗口都冒出了火光。
对面女生楼也炸了锅。她们没怎么扔东西,但全都挤到了走廊窗口,冲着我们这边尖叫、起哄、拍手,比我们还激动。
“加油!扔啊!”
“把楼拆了!”
“烧!烧大点!”
真是一群贱娘们,不过我也很贱。我混在疯狂的人群里,夹着嗓子学女人尖叫,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发泄了。
教职工宿舍那边的灯全亮了。老师们急匆匆地跑出来,试图阻止。
“都停下!回去!”
“反了你们了!”
但没人听。学生已经疯了。有人朝老师砸东西。几个老师吓得连忙躲开,不敢再靠近宿舍楼门口。
这时候,有人发明了新玩法。他们冲进水房,用脸盆接满水,冲到窗边就往下泼。
我也来了劲,抓起我的塑料盆,冲进水房。水房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接水的。
隔壁班的,不认识的,大家撞在一起,没人吵架,反而都在笑,互相推搡着。
我接满一盆水,冲到我们宿舍的窗口,看也不看就泼了下去。
就在这时,几个男老师终于冲进了一楼宿舍。
“老师上来了!”有人喊。
我们一堆人立刻涌向楼梯口,往下看。只见一楼楼梯附近,几个老师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
学生不敢真的动手打老师,但后面的学生使坏,用力推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站不稳,身不由己地往前挤,把老师撞得东倒西歪,有个老师直接被挤得坐倒在地,眼镜都掉了。
我本来还在看热闹,结果我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挤了,在往下推。
“别推!操!”我喊。
后面的人也在喊:“我没推!后面在推我!”
我回头,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和肩膀,根本看不到尾。楼梯上挤满了人,从三楼一直堵到一楼。
更缺德的是,上面楼层的高三学生,还在往下泼水,我们的人全成了落汤鸡。
“我操你们所有人的妈!上面的傻逼!”
上面传来哄笑。
我感觉脚趾一阵剧痛,不知道被谁狠狠踩了一脚。指甲盖可能翻了。我疼得龇牙咧嘴,拼命想稳住身体,但根本没用。
就这么晕头转向地,我从三楼被活生生挤到了二楼,又从二楼被挤向一楼。
好不容易,随着人群涌出宿舍楼大门,我才喘上气。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空地,空地上已经挤满了逃出来的人,个个狼狈不堪,还有人裤子被挤掉了,只穿着内裤,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直到警车开进学校,混乱才平息。
那晚之后,出乎意料,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处分。学校可能也知道,高压太久,学生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城西中学的学生可不是小绵羊。
经历了那晚的疯狂发泄之后,无论是校方还是学生,好像都突然泄了气,也通了气。
学校的管束松了一点,学生的躁动也平复了不少。大家好像都用光了所有力气,麻木地等待学期结束 。
转眼间,高考只剩三天。
有人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在背东西。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蒙了。
没有打闹,没有说笑。连上厕所都脚步匆匆,回来立刻坐回位置,抓起笔或者书。
最后一天,学校组织送考。高一高二不用上课,都站在学校路两边。我们也挤在人群里。
高三的人出来了。他们没穿校服,穿着自己的衣服,但看起来比平时更整齐。每个人手里拎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笔。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一片一片响过来。
凯米尔丁也在队伍里。他看见我了,目光对上,用力点了点头。高源倒很放松,居然朝我们比了个耶,被他旁边一个老师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队伍很长,走得很慢。两边的学弟学妹们也没人喊加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直到他们全部走出校门,上了学校租的大巴车。车子发动,缓缓开走。
人群还站着,没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旁边一个男生小声说。
“不然呢?”沐恩回答。
我们站了一会儿,也散了,送走了高三,意味着我们就是高三了。
回教室的路上,听到有女生在低声抽泣。我也是无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墙上的倒计时牌,被人翻到了“0”。
高三那层楼,彻底空了。教室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桌椅整整齐齐,却再也没人坐了。
路过时,我往里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讲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一个时代,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