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佟玉姑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癫狂到极致的狂笑,笑声如同夜枭泣血,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怨毒与彻骨的自毁绝望,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哈哈哈…章怀印!你看我这副鬼样子…我还养得好吗?!我为你生儿育女…耗尽心血…操持这个家…熬干了这身骨血!可你呢?!你的眼!你的心!何曾…何曾真正看过我们母子一眼?!你满心满眼…只有她!只有她的新儿新女!!”她枯瘦如柴、沾满鲜血的手指猛地从章怀印手中抽出,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颤抖着、却无比决绝地指向门外,目眦欲裂,瞳孔里燃烧着最后疯狂的光芒,声音嘶哑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
“滚!带着你的新欢…带着你的新儿新女…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让我…清清静静地…走!别脏了我的轮回路——!”
章怀印如遭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踉跄着连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门框!夜风呜咽着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来自幽冥般的寒意。他孤零零地僵立在死寂如坟的院落中央,身后产房里隐隐传来新生儿细弱而充满生机的啼哭,身前那扇紧闭的房门内,是佟玉姑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母兽般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呜咽,一声声,如钝锈的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巨大的悲凉与彻骨的无力感,如同无边的黑色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廊下悬挂的、象征着新生与喜庆的刺目红绸,在惨淡的月光下,此刻扭曲成了最恶毒、最尖锐的嘲讽。
产房内,红烛泪流。林小蝶虚弱地半倚在床头,将两个新生的襁褓紧紧搂在怀中,脸颊贴着婴儿细嫩温热的肌肤,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新生的巨大喜悦尚未从她苍白的脸上完全褪去,门外那绝望到癫狂的哭喊、诅咒,以及章怀印那沉重如山的、被彻底击垮的背影,却像一片巨大而冰冷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渗入骨髓。她清澈的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迅速渗入包裹着女儿的明黄锦缎襁褓——那泪水中,混杂着初为人母的柔情、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寒意。这个家,在血与泪的浇灌、生与死的残酷撕扯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已然化为无法逾越的渊壑,再也…回不去了。
而一墙之隔的通顺镖局后院,此刻却是截然相反的、烈火烹油般的喧腾天地!
张灯结彩,红绸如火龙般从巍峨的正堂一路翻腾燃烧至精致的偏房,映照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脸。丫鬟们身着簇新袄裙,端着盛满红枣、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的鎏金托盘,步履轻快如穿花蝴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诱人的糕点香气和灶房里飘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滋补汤羹的鲜美气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仿佛另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这极致的喜庆喧闹,与章府那弥漫着血腥与死寂的院落,仅仅一墙之隔,却如同阴阳两界,讽刺得令人心头发冷。
“翠姐姐,”一个圆脸小丫鬟捧着热气腾腾的羹汤,凑近正在整理红绸的翠衣丫鬟,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兴奋,“你说少奶奶这回,老天爷赐的是位小少爷还是小小姐呀?老爷夫人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啦!”
被唤作翠姐姐的丫鬟稳稳接过托盘,指尖轻轻点了点圆脸丫鬟的额头:“傻丫头,老爷夫人开明,天赐麟儿凤女都是大喜。”她顿了顿,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喧闹的人群,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不过…我前儿个听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刘嬷嬷提了句,说少奶奶这胎的怀相…那肚尖,那气色,瞧着倒真像是十足十的男丁架势!”她眼神里透着一丝荣耀,“若真如此,咱们这位小主子,落地便是金尊玉贵,将来可是要承继这偌大隆昌镖局、扛起章家门楣的……”话里话外,已然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