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当众被射杀,他们护卫不力,同样难逃陪葬的厄运。
死马当成活马医,让医师们抢救个把时辰,也算有个交代。
没有了明临安,也再没有人敢叫嚣着放箭,一时间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城下一名双手吊在胸前的汉子粗犷地喊话:
“顺奴部的儿郎!灌奴与涓奴部都已经种上地了,咱们和绝奴部的人,也照样分田发粮!
汉军跟咱们没有血仇!是伯固一家造的孽,凭什么要咱们全高句丽的百姓,都跟着他们家陪葬?!”
另一个声音也大喊起来:“绝奴部的兄弟!
汉军只要伯固和明临答夫那几个为首之人的脑袋!
咱们何必把全族的性命,都填在国内城!?
出来啊!咱们一起回绝奴部去!”
劝降、哭诉、质问、呐喊……声浪层层叠叠,如决堤的潮水,汹涌地扑向国内城。
民夫青壮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残垣断壁的王宫,飘向同伴闪烁不定的眼睛,飘向手中冰冷沉重的兵器。
自己该为谁而战,伯固在位,日子不好过,如今换成高男武,日子更难熬。
麦不实,伯固亡;天兵至,迎新王。
麦不实,伯固退位;如今天兵就在城下,再换个新王,未尝也不是好事。
亲卫们抬着正在走向死亡的明临安,在死寂的街道上,跑得更快了。
王宫偏殿中,明临答夫刚听完亲卫涕泪交加的禀报,僵立当场,仿佛一尊石雕。
长子明临武战死坐原堡,可如今幼子明临安……
竟在王都城头,众目睽睽之下,被汉军两箭射杀,尸体如同破麻袋般从城墙摔落。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浑浊的老泪汹涌流出,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没有发出嚎哭,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轻微耸动,喉咙里挤出压抑的抽气声。
偏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有开口。
高男武坐在上首,看着这位数十年来的高句丽柱石、此刻却瞬间衰老了二十岁的莫离支,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明临答夫用袍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双眼红肿,但那深陷的眼窝里,却燃起两簇带着滔天恨意的怒火。
他不再看地上颤抖的亲卫,直直望向高男武,声音嘶哑干裂:
“大王……”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陷入哽咽,但很快又重新开口:“老臣……今年六十有八,身受王恩数十年,如今忝为莫离支。
长子明临武,战死坐原堡,尸骨……难寻。幼子明临安,今日……也殒命于王都城头。”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老臣二子……皆亡于国事,家中孙辈尚小,日后请大王与诸公多多照拂。”
高男武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骇人的目光:
“莫离支……节哀。二位明林将军忠勇可嘉,寡人…寡人必当厚加追赠,抚恤……”
“大王!”明临答夫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利,
“老臣不要抚恤!老臣只要……血债血偿!”
他踏前一步,佝偻的身形爆发出骇人的气势,枯瘦的手指戟指殿外:
“待我军击败汉狗,收复河山之日!请大王允准老臣!
将此番侵我疆土、杀我将士、戮我子民、乱我社稷的汉军,自其主帅刘政以下,一个不留!
我要用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祭奠我高句丽无数枉死的英灵,祭奠我……我那两个苦命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