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笑，一边缓缓地从那巨大的王座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排练。
他摘下头上的高顶礼帽，拿在手里，对着夏可可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古典的绅士礼。
“不，我亲爱的小姐。”他直起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直视着夏可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并没有小看过人类。”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宏伟而扭曲的非人城市，语气悠悠地补充道：“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好过人类。”
夏可可有点想生气。
但是仔细想想自己的怒火在这份绝对的漠然面前，又显得有些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那冰冷而腐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看出来了，”她开口，“只是，为什么不看好人类？”
听到她的问题，王座旁的男人脸上那戏剧化的笑容变得更加浓郁。
他将手中的高顶礼帽放在王座的扶手上，然后饶有兴致地向前走了两步，走下了台阶，更靠近他们一些。他漆黑的礼服在周围墨绿色的环境中，像一个不断吸收光线的黑洞。
“你真的要知道这件事情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恶意的趣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光芒，“有些知识对你们来说，就像是毒药。它不会让你变得更聪明，只会让你发疯。我可以告诉你，告诉你宇宙的真相，告诉你人类在其中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场意外，告诉你你们所有引以为傲的情感、道德和文明，都不过是基于错误前提的、短暂而脆弱的浮沫……”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整个世界的夸张姿势。
他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了怜悯和期待的、纯粹的恶趣味，让夏可可清醒了过来。
她看懂了。他不是在解答问题，他是在享受她的反应。
他期待看到一个凡人因为窥见了无法承受的真相而崩溃、疯狂的模样。那对他来说，会是一场绝佳的余兴表演。
“不用了。”夏可可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干脆利落。
……有病。
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那份期待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他放下手臂，遗憾地叹了口气。
“真可惜。”他摇了摇头，那样子像是一个没能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我还以为你会更有求知欲一些。”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夏可可无视了他的表演，她向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罪魁祸首是‘黄衣教主’，也就是你。我们找到了答案。所以，你输了。”
“输了？”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螺旋剧场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感，“我亲爱的小姐，你是在用你们人类的游戏规则来定义我吗？”
他停下笑，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不过……既然你提到了输赢……”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么，你真的要‘赢’吗？”
夏可可没有说话，她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变得平缓，像是在阐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方案。
“这个世界，你们人类的世界，已经很无趣了，不是吗？充满了疾病、战争、贫穷、愚蠢和各种各样毫无意义的内耗。你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瓶子里的蚂蚁，互相撕咬，却始终走不出那个瓶子。”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响指。
他们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
拉莱耶那扭曲的建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飞速闪过的、地球上的画面。
战火纷飞的城市、拥挤不堪的贫民窟、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人、在网络上用恶毒言语互相攻击的留言……无数负面的、混乱的、令人绝望的场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们的脑海。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男人的声音如同画外音，在这些画面的背景中响起，“我可以给这个世界进行一次清洗。让那些副本与你们的世界彻底融合，用更高等的法则来重塑一切。那些懦弱的、愚蠢的、多余的人会死去……是的，会死去很多很多。但活下来的人，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更有效率、更有秩序、也更有趣的新世界。”
“这是选择一。”
他停顿了一下，周围的幻象消失，他们又回到了拉莱耶的螺旋剧场中。
“选择二，”他摊开手，姿态轻松，“就是让现在这个世界继续下去。一切照旧。你们回到你们原来的生活，继续忍受这一切的无聊和痛苦，直到你们的文明在内耗和愚蠢中自我毁灭。就像之前无数个文明一样。”
他介绍完两个选项，便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夏可可，等待她的回答。
夏可可沉默了下来。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现在的社会并不好，谁都知道。
不公、痛苦、绝望……这些东西真实地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清洗过后、焕然一新的世界……这个提议带着一种如同毒品般的、可怕的诱惑力。
但是……
她想起了那个在副本里为了保护同伴而牺牲的普通人，想起了在现实生活中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每一个人，想起了那些虽然渺小、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依旧在努力活着的无数张面孔。
他们的生命，有资格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判定为“懦弱”、“愚蠢”、“多余”吗？
谁有这个权力？
“我选择……”夏可可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让这个世界继续。”
男人脸上的笑容不变，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夏可可抬起头，迎上他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没有权利决定他们的命运。”
无论是生是死，是幸福是痛苦，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
她不能，也不愿以“更好”的名义，去剥夺任何一个人存在的权利。
“但是你现在有了。”男人微笑着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新世界的‘神’。你可以决定规则，决定谁该活，谁该死。这个权力，现在就在你手里。”
夏可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这个权利。”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一丝的动摇。
男人盯着她，就这么和夏可可对视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他耸了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带着一丝无聊的表情。
“好吧。”
他轻轻地说。
下一秒，夏可可眼前的世界猛地一白。
那种天旋地转、精神被强行拉扯的感觉再次袭来，但只持续了一瞬间。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的家里。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夏可可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她划开屏幕，目光飞快地在桌面上寻找着。
黑白交叉路口的APP，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