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下）
“生下羽振之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加上前后两胎间隔时间短，总而言之，我没办法再像带老大那样照顾羽振，只好把他交给保姆。好在他爸爸没有再来刺激我，只把我当成空气，爱搭不理，于是我也乐得清净。”
漫长的回忆如同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放映。那些曾经拼命想要忘却的回忆，如今连细节都清晰可见。
在经历长达二十多年的逃避之后，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艰难地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终于退无可退，不得不直面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闵莉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连声音都在颤抖：“如果不是父母急着让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我一定会像其他同学那样，参加工作或者继续深造。万万不至于落到当时没有事业，没有钱，被丈夫看低，被父母拿捏的境地……”
“阿姨……”商陆没有想到，闵莉居然愿意和自己分享那段很大概率连张羽振兄弟俩都不知道的过往。纵使他的内心曾经对这对不称职的父母有过责怪，可听完这些，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悲凉从心底腾起。
“我休息了快一年，才把元气重新养回来。这一年里，不对，应该说早在羽振出生之前，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所有人看看！我闵莉，绝不是只靠着年轻貌美嫁入豪门享福的花瓶，我要跟张旭纲，跟我父亲，跟那些男人们，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闵莉湿润的眼底透出了一股带着悲怆的狠劲，商陆看了，连忙出声安慰道：“阿姨，这方面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不论男女，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您的高度。”
听到商陆的话，闵莉朝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接着说：
“确实，当初我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到最后全都达成了。我没有靠娘家和夫家，也没有动用任何一边的资源，全靠自己打拼。我想为自己拼出一份尊重，也想为我的孩子拼出优渥的物质条件。他们的父亲不爱我，对他们的爱自然也是有限的，所以与其被动地等他施舍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由我自己来创造。”
“蒸蒸日上的事业给了我不必处处看人脸色的底气和自由。这时候，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外人又来称赞我，奉承我，说张旭纲的女人也如此强大，说我父亲虎父无犬女，可是，我是我自己！除了孩子的母亲，我不愿意被称为谁的某某，我是闵莉，不是谁的附庸！”
“但是，也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除了要争这口气，其实我还在逃避……逃避那个牢笼一样冰冷的家。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和丈夫争吵，吓得两个孩子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我想着，也许只要我不在，一切就会安宁吧。那我离开便是了，只要给孩子们铺好了路，他们自然会有光明的未来。我还想着，家里有那么多的保姆，司机，佣人，在精心照顾我的孩子，于是理所当然似地放弃了对他们的亲身陪伴和教育。现在回忆起来，这些想法实在太幼稚，简直不可理喻，愚蠢至极……”
商陆沉默。
闵莉擦掉挂在下巴上的泪珠，直白地问：“孩子，你也责怪我，对吗？”
“我……”商陆视线游移，不知该如何回答，想想还是说：“看到这些病例和照片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好痛。”
女人的眼泪一刻也没有止住，大概是不想在晚辈面前失态，明明情绪激动，却依然努力克制着不哭出声来。
也许是因为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所以在自己面前吐露那些连亲生儿子都未曾知晓的往事时，才会相对没有负担吧。商陆心想。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您早就做到了为羽振搭建坚实的物质基础。就拿这套房来说，不管他父亲再怎么发难，这里是他的安身之处，谁都动不了。而且他和您一样，内心深处非常想从家庭独立出来，所以这些年一直通过小型投资、理财挣钱，毕业之后的工作也是靠自己一家一家面试得来。包括这一年多在店里，连我都惊讶他居然那么能吃苦。”
“阿姨，我知道您想说，在物质上，您给他的还远远不够，因为他从来不曾伸手向您要，也多次拒绝您的给予。但您是他的妈妈，只要您在，多少就是他张羽振的底气。您努力拼事业的样子，也一定为他树立了榜样，让他明白，不论何时，人都要靠自己。”
说罢，商陆倾身向前，握住闵莉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阿姨，您一定还有好多话，等明天您把羽振接回来之后，再亲自对他说，好吗？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能够听到妈妈的肺腑之言。而且，我的感觉一定没错，其实他也很想和您亲近，和您说心里话呢！”
“好……好！好孩子，谢谢你，谢谢……”女人不停点头道谢，认真而坚定地说：“明天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商陆把大宝叫醒，和它一起送闵莉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车。
他想起一周前的那个夜晚，他们目送张羽振离开时亦是如此。
其实他妈妈说得对，张羽振在他父亲家里，日常生活不需要担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张羽振的心理状态，商陆生怕他旧疾复发。
不过从张羽翔那边发来的消息看，除了不能离开，张羽振各方面都还算平稳，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这次危机反而能够成为一个，帮助解开张羽振和母亲长久心结的契机也说不定呢。商陆心想。
只是……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不然别说张羽振，就连商陆恐怕也会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