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丽姐,有事吗?”
眼前这个女人满脸踌躇,大概是由于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定,思虑过多,眉头可以明显看出细细的皱痕,完全不如平日那般舒展,淡然。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张羽振平静地说。
“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家里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挺好的。”张羽振点头微笑着回答:“平时雷打不动七点起床,晚上八点多才到家,还要遛狗。现在这样可以睡到自然醒,吃喝都有人伺候,没事还能看看书,比起之前不要惬意太多,我就当休假了。”
“那就好。”
“我爸有跟您提我什么时候能走吗?”张羽振开门见山地问。
闻言,丽姐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那我知道了。”张羽振又点点头:“我就只能等他什么时候大发慈悲,让我滚蛋。”
“你爸爸他只是在气头上,不是真的要——”
“您也看到了,他对我哥和羽霄的态度是怎么样,对我又是怎么样。但我真心已经没有那么在乎了。丽姐,这三天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和商陆完全没有联系,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店里怎么样。我们最近在开发新业务而且势头不错,原本主要由我来负责。合作方联系不上我的话,肯定会把电话打到他那边去。所以这几天,他必然既要顾着店里生意,又要操心这些,还……”
说到这里,张羽振越来越快的语速霎时停住,让自己平复了一会儿,再重新开口:“他还要担心我。虽然那天晚上,我已经拜托大哥尽可能为他提供帮助,可我现在只能待在这里,没有手机,什么都做不了,不能为他分担哪怕一分一毫。”
闻言,丽姐抿了抿嘴:“那个孩子叫商陆是吗?”
“是的。”
“既然羽翔答应了会帮他,就别太担心。要是还放心不下,又信得过我的话,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也可以。”
“那能不能请您帮忙劝劝我爸。”张羽振的语气里满是恳切和真诚,他知道父亲很看重丽姐,这是他真心爱护的女人,她说的话哪怕第一遍没有用,但多说几遍父亲一定会听的。
“我……”丽姐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想想还是告诉他:“我已经劝过好几回,可每次提到这些,你爸爸就大发雷霆。羽振,我来不是为了指责或者教育你,若是站在他的立场想,再加上他的性格,你一定明白你爸爸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当然明白。所以他要打我骂我,我都受着,您也看到了。”
“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跟你谈的。虽然他是我的丈夫,但我完全不认同他这种处理方式。无论如何打人就是不对的,更何况你还是他的亲生儿子。羽振,你并不‘应该’挨这个打,就像你不应该轻易说出放弃股权、放弃一切这样的话。”
张羽振立马摇摇头,语气坚定地道:“手握这些,我就永远不能从张家真正独立,从而只能一直受爸爸操控,不能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丽姐,我在这个家里并不快乐,大学时严重抑郁,服药发胖,如此这些,您都是知情的!我不是想翻旧账,总而言之,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我和商陆原本的生活。”
接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不语,低头垂目。
保镖一直在楼梯拐角处看守,两人的对话他们必然能够听见,同时也监视着不让任何人偷偷塞给张羽振手机,防止有人帮助他向外联系。
但张羽振对此已经无所谓,他现在对于这里的一切都满不在乎,仿佛生活在间屋子的二十多年,抵不过和商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三四百天。
此刻,在张羽振的脑海里,过往这一年的画面突然非常清晰,就像放映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地播映着:每天早晨被闹钟吵醒之后,他绝对不会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而是等着商陆过来轻拍他的身体,温柔地喊他起床,偶尔还能骗到商陆一个早安吻;休息日两人喜欢窝在家里一起吃外卖看电影,困了就相拥而眠;店里有时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即使同在后厨,一天下来连说句话的空当都没有,只能在不经意间匆忙地交换一个饱含爱意的微笑。
还有一次,他们一起下楼遛大宝,自己被狗突猛进带得摔了个四脚着地,商陆一边笑出眼泪,一边抓着大宝教育它:以后不可以突然跑这么快噢,爸爸会摔跤,万一受了伤可就不好了……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两人生活里的小事,却令张羽振原本晦暗的生活逐渐明亮,融化他常年寒凉的内心上覆盖的冰层。
一日三餐,市井烟火,辛苦劳作,爱人相伴。旁人来看,张羽振是从高高在上、令人羡艳的生活向下堕落;可只有张羽振自己心里知道,他只是重新踏上踏实平坦的土地,真正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属于自己的生活与未来。
他沉浸在回忆为他带来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之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面前人的变化。一句声线颤抖的话音传来: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上初中,个子还没有我高……”
“丽姐,你……”张羽振愕然,丽姐……这是在哭吗?
两行眼泪顺着女人的面庞缓缓落下,她用手背轻轻抹去水痕,稳一稳声线,接着说:
“你和羽翔都是很好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太辛苦了,我理解,我理解你……”
张羽振去书桌上把抽纸拿过来,递到丽姐面前,“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不过,听到您这么说,我很感激。”
丽姐用纸巾擦干净脸,接着把它们捏在手里。她一直垂眸,等再睁开眼看向张羽振时,里面存着一些复杂的神色:
“我认识一个人……她和你有着高度相似的经历,只不过她是个女孩……从小到大即使做得再好,得到的反馈只有不够满意。少女时期的她和你一样,见到生人只会怯怯地躲在所有人背后。等上了大学,再到工作,为了证明自己,她无数次克服自卑和畏缩,努力站在人前拼命展示优点,幸运的是,每一次的结果都还不错。”
提到怯怯地站在别人身后,一个久远的画面突然出现在张羽振的脑海中。那是他的初中时期,当时父母的关系已是公认的名存实亡,虽然还没正式走法律程序办离婚手续,父亲已经开始安排兄弟俩和家人与丽姐见面。
那是一个周五,大哥从寄宿学校回来,赶上了这趟晚饭。同去的还有两个伯伯全家等人,一家人齐聚在饭店包厢,算是父亲正式将丽姐介绍给大家的第一次会面。
张羽振从人群的空隙里,看到一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成为人群的焦点,她一直在游刃有余地和周围所有人攀谈。直到她注意到自己,主动走过来和自己打招呼。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到哪里都一副心虚样,没个男子汉的样。”当着大家的面,张父的语气十分之嫌弃。
“不要这样说孩子!”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让一直低头的张羽振擡起头望向她。他发现这个漂亮女人无懈可击的标准笑容里居然出现了一丝细小的裂纹,少量气愤的情绪从缝隙处偷溜出来,但她几乎是一瞬就调整好表情,伸手拉过眼前这个无言的少年:“来,好孩子,今天就坐在我身边。”
方丽丽是一个待人接物、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的女人。她不需要发怒,只要站在那儿就是不怒自威。那一瞬间的情绪,也许其他人当时甚至注意不到,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也早已忘记,但张羽振始终记得那个表情,像是只有他捕捉到了被撬开弱点的面具下流露出的一丝丝真情实感。
“那她现在呢?”张羽振投去询问的目光:“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现在啊……”丽姐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脑海里搜寻关于那个女孩的现状。
“应该,还算是可以吧。”她的回答里带着淡淡的鼻音。
闻言,张羽振嘴角上扬,露出这三天里第一个真心而欣慰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我真为您……为她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