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商陆缓缓擡起头，视线也从手机屏幕移向张羽振的脸。这话乍听上去没问题，但那平静到有些古怪的语气，完全不是张羽振日常的说话风格。
他定定地、深深地望向张羽振的眼睛深处，那双略微含笑的双眼里满是他读取不了的信息。一阵不详的预感在心头涌现，“……你有话直说。”商陆说。
“我今天递交了辞职报告，办好交接以后，就能整天都帮着你了。”
在过去26年的生命里，商陆可以说没经历过什么特别重大的精神冲击，对此，他一直觉得自己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挂，也一直心存感激。
而此时此刻，这不长不短的一句话只让他觉得自己怎么突然有点听不懂中国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一片空白的大脑不能支撑他进行任何思考。
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天地此时就在他的大脑里，而那其中只有两个字在不停重复：辞职，辞职，辞职……
震惊之余，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没……和我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张羽振笑了，就像在说一件平常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我是个成年人了，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张羽振啊张羽振，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一个标点符号也没听进去啊！
张羽振不等商陆做出回应，自顾自地说：“明天开始我还是有空就去店里，等正式离职就能全职了。到时候不光是拔猪脚毛，清洗九转大肠，还是盛饭，打扫卫生，处理客诉，你尽管安排，我保证你指哪打哪，绝不——”
“张羽振。”商陆终于回过神来，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张羽振：“这事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这话一出，刚刚还兴致勃勃表忠心的张羽振，面色一下阴沉下来，连带着语气都染上少有的冰寒：“不知道，知道又能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想问问你，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好好的正式工作放着不做，跑去一个小店后厨打杂，他们会怎么样？”
商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生气了。
“他们不会怎么样，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有见过几次我爸妈主动联系我？他们只希望我别死他们家门口就行。”
“张羽振！——”
“商陆。”听得出来，张羽振也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缓和。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以后不要问这样的问题了，他们各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在乎的家人，只不过不包括我。所以，只要我不惹事添乱，他们对我的态度，真的就是无所谓。”
两人同时沉默了半晌，然后又是张羽振先开口：
“我大哥有出息，能给他们长脸，所以那些高大上的体面活儿，他去做就行了。我从小就不如我大哥，样样都不如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一废柴富二代。混吃等死的路上，只要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就已经是在积德了。”
他轻轻松松说的话却叫商陆听了喉咙发紧，他口口声声说着“明白”，商陆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明白。他知道张羽振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只是张羽振并不过多提及，他也不问，平时尽量避开谈论那些。
寥寥数语，却已道明张羽振在原生家庭中的处境，商陆心里还是有气，可也五味杂陈，挣扎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开口：
“比起大部分人，你有更多退路，你可以更加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张羽振没说话，静静听商陆把话说完。
“你刚才列举的那些事情，是，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可那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认识这么多年，你从没提过什么开店，和餐饮更是没有半点关系。你这样做分明就只是因为，因为……”
“因为你。”张羽振给他把话补充完整。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一直在你身边，时时刻刻和你待在一起。”
这一晚上接受的冲击太多，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商陆有种CPU干烧的眩晕感。
身体的疲累加上大脑几乎无法再承受这样高功率运转，他一下子失去了继续讨论的力气。长叹一口气之后，他摆摆手，“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说罢便径直站起身，不去看张羽振，自己回了房间。
这一夜，他很快入睡，却一直在做梦，醒了好几次，醒来却一点也不记得梦的内容。直到闹钟响起，他觉得自己更加疲惫了，这一觉比没睡还难受。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工作，周阿姨看出他状态不对，关心地询问他的状况，他笑着回答只是没睡好而已，谢谢阿姨关心。午饭之后，有人送来一盏小炖锅，周阿姨让商陆趁热喝，他打开盖子一看，好家伙，十全大补燕窝汤。
“阿姨，我们男生喝了也有用吗？”
“燕窝又不认识男女，喝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或者说冬天喝点热的东西，胃暖和之后身体自然就会舒服一些，商陆不知不觉在躺椅上睡了过去，这一个小时的睡眠质量吊打昨晚一整晚，醒的时候，他才有灵魂归位的感觉。
下班时间，张羽振又来了，他依然礼貌地和周阿姨打招呼，干活，但和商陆除非必要，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二人之间的低气压笼罩着小店。
傍晚七点半左右，商陆让周阿姨早点回家休息，走之前她给二人留下一句话：“小伙子们，今晚睡个好觉，明天见。”
来自蒂凡尼的忠告。商陆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