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烈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甚至来不及收刀入鞘。
“你刚才一刀斩了朕的护卫的时候那股子气势不见了?朕小时候也是看过容将军演武的,他的跃马指顶式,明明是剑法,你却用的是刀。”
“天位虽定,但也不好认下自己和蛮子有勾结的。”林烈没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
“陛下万金之躯却领着这么几个人来同蛮兵做交易,宗庙的老人们和几位国柱大人知道了可未必会放心把这大昭交给您。就算您收了广国的兵权领着兵回去,倒是若是有人支使不怕死的言官用您这次私自出宫做文章,那么陛下也还有未就藩的兄弟的。何况广国是大昭的藩属,现在再攻南渝,死伤的归根结底其实都是您的人。”
崇明帝看着眼前低头的林烈,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那你这么说,是觉得你能替你师弟做了这个主?”
“陛下知道我?”
“各藩的几个要人那些事,都是黑鹞子抄上来给朕的。何况你还是季将军的侄子和毅武侯的弟子。”
林烈盘算着那些兵力,眼神却瞥向了小坡上仍在喝茶的蓝公公。
“公公此次在柳鼓营的见闻也都说给朕听了,你还没回朕的话。”
“我做不了师弟的主,此刻在城里拼命的是他,我也没脸去开这个口。我只是想告诉陛下,凭着这些蛮兵和羽林卫,拿不下我师父和师弟守的南渝。”
林烈终于开口回答了,他本就比崇明帝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年轻人,他心里没什么恐慌或者不安,反而有种暗爽,以往听的那些话本子小说里哪有刺客离皇帝这么近过?
想着想着他的手就按上了刀柄:“何况就算他们拿下了,您现在离我这么近,我当一回向天子拔刀的匹夫也是可以的。”
“我就说少将军是少年英雄吧。”蓝公公那尖细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
林烈心里一怔,按着刀柄的手有些慌乱。隔着几十步却能听得清楚这种寻常音量的声音,要么是他得了话本里说的顺风耳,要么就是蓝公公的手段。
“你说的是,带南蛮入境,许下他们一县的封地,我现在还真不想认自己是个皇帝。”崇明帝一屁股坐在地上,离林烈的刀柄反倒更近了些。
“所以你刚刚那番话也算不得威逼天子,我也不用让蓝公公杀了你。”
话音刚落,林烈只听见一片沙沙的拂动声,他这才发现刚刚自己身周的草叶全部都立了起来指向了自己,而后又在崇明帝说完后恢复了原状。
“少将军莫要见怪,毕竟是咱家将人带出来的,不看紧了也说不过去。”蓝公公依旧在小坡上喝着茶,还用小指挑了挑浮沫。
“想不到公公武学的造诣到了这种境界。”林烈不动声色的放开了刀柄,看了看随意坐在地上的崇明帝,他也面对着崇明帝盘腿坐下。
“刚刚冲撞陛下时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坐下了却开始惶恐了。”林烈自嘲地笑笑。
他听容观元说过那些全身窍穴过了一百八十的人,他们被称为“超凡之人”,而能做出这等异象的蓝公公,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内高手。说不准便是朱氏皇族所依仗的那位超凡之人!
“你装傻充愣带着骑兵想拿下我,还在我面前握着刀柄说要当个拔刀的匹夫,做这些要命的勾当只是为了现在说两句傻话?那你的命还是别留着了。”
“那还能怎么说?难道我这等白身子随便诓骗两句说只要你的人退下那广国的所有兵力都任你调遣,你就会信我不杀我了?我逼你只是因为我在赌!”
崇明帝眉毛一挑,愠意少了几分:“赌什么?”
“赌你争天位是因为你还想着收拾大昭的摊子!赌你们朱氏太祖留给你的血还有几分热度!”
“对!有!所以我要带着广国的兵回明京城让宗祠的老头子们无话可说!我还要重建辽沈一役大昭失去的所有野战之兵!我要把那座破木头城点了然后修一座行宫,底下埋着也哈鲁的人头!”这等几乎可以和开国相提并论的武功却被崇明帝坐着随口说了出来,林烈不知是否该佩服他的志向。
“辽沈死了一批,流民成灾造反镇压又死了一批,更别提还有发不出饷钱逃走和本就是空额的那批。”
林烈盘算完叹了口气,随后摇摇头:“就算整个广国除了青喉关守军以外的可战之兵都给了你,也补不起来的。哪怕不提野战之兵和寻常士卒本身的优劣之差,给你足够的时间去练兵,让他们去见血,依旧是不够的。重建野战之兵,从天上变么?军饷呢,也从天上变么?”
“先行从各地边军和备倭军还有运粮军中挑选一些,缝缝补补总还是有的。”
“缝缝补补?缝缝补补凑起来的兵能禁得住兀金精骑的几回冲锋?我听说他们现在立了八纛,各大纛精锐的骑兵按着各自颜色被称为“无常军”,像是那正黄纛精锐便是“黄无常”。”
“何况被抽调了以后的边防怎么办?兀满的贼是贼,别的各部蛮族就是良民了?备倭军本就是堪堪将就,再有抽调怎么防备倭寇?沿海诸府本就是最后几片赋税丰饶之地了,再有倭灾,还想收什么赋税?至于运粮军,流寇本就愈发严重,运粮军少了如何保证军粮入库?”
崇明帝苦笑一声:“怎么你个武人说的跟言官一样。这些问题我难道没有想过么?”
“师傅说过,当武人还是要分清朝廷的敌手是哪些,有些敌手灭不得。知道这些最起码不会莫名其妙打完了仗就被自己人杀了。”
“毅武侯真绝世了,只是我没想到军中积弊竟然到了这等地步…”崇明帝叹息着:“有人对我说过,当下的大昭不过是块好肉,什么也哈鲁,踢断山,还有诸边地各蛮,乃至于倭寇这些流窜之贼,都是想来吃肉的。每个食客都防备只会彻底拖死大昭。只有抽调各地边军精锐,重新建立野战之军先打死几个食客,才有喘息之机。”
林烈沉默了,此刻他只觉得对面这人肩上的金龙华贵之下,重压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