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心中纷乱,难以成眠。”黄景仁苦笑,“让贾大人见笑了。”
贾环示意他在篝火旁坐下,递过一囊水。“第一次经历这等事,心绪难平是常情。便是我也……”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后背衣衫,至今未干。”
黄景仁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贾大人年少有为,临危不乱,下官惭愧。”
“非是临危不乱,是不能乱。”贾环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我一乱,军心便乱。军心一乱,今夜这野猪岭,便是你我葬身之地。”
黄景仁默然。这话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格外沉重,却也格外真实。
“黄大人,”贾环忽然转头看他,目光清澈,“您当初上那道弹劾折子时,可曾想过,会面对今日这般局面?”
黄景仁怔了怔,缓缓摇头:“下官只知湖广账目有疑,官吏或有贪墨,想着陛下派钦差查实,按律惩处便是。未曾想……竟会牵扯出如此势力,如此杀局。”
“那么现在呢?”贾环问,“可后悔?”
黄景仁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坚定:“不悔。既已至此,更需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如何对得起湖广万千灾民?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
贾环点点头,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夜色渐深,山风更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残破村落和疲惫的兵士。贾环靠着一截断墙,闭目养神。尚方宝剑横于膝上,剑柄冰凉,却让他心神宁定。
他想起离京前夜,父亲贾政罕见地将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环儿,此去凶险,凡事……三思而后行。贾家如今,经不起大风浪了。”
他当时躬身应“是”,心中却想,贾家经不起风浪,湖广万千灾民就经得起饿殍遍野吗?陛下将尚方宝剑交到他手中时,那沉甸甸的分量,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大人,”周振虎轻步过来,低声道,“哨探回报,五里内未见异常。但山林深处,似有夜鸟惊飞,恐有窥伺。”
贾环睁开眼:“加强警戒,尤其是后半夜。告诉弟兄们,天亮前最是难熬,万不可松懈。”
“是!”
长夜漫漫,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贾环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抵达武昌府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应对。黄景仁的建议提醒了他,明查固然重要,暗访更是关键。
湖广官场若真已烂透,那么府衙的账册、库房的粮食,恐怕早已被粉饰得干干净净。必须找到那条隐藏的线——粮食的流向,银钱的去处,以及……今夜这些训练有素的袭击者,究竟听命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