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仁倒吸一口凉气。他弹劾时,只查到账目不清、款项拖延,却未曾深想这些钱粮的去处。若真如贾环所言……那就不只是贪墨,而是形同谋逆!
“当然,这只是猜测。”贾环语气恢复平静,“一切还需到了武昌府,拿到实证。但今夜之事足以说明,我们面对的,绝非寻常贪官污吏。他们组织严密,手段狠辣,且……胆大包天。”
周振虎低声道:“大人,经此一夜,我们的行踪已彻底暴露。接下来路途,恐怕更为凶险。是否……考虑向附近卫所调兵护卫?或者,改走水路?”
贾环摇头:“调兵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至于改道……既然他们能在陆路设伏,水路难道就没有安排?何况,我们若此时退缩,岂不正中他们下怀?陛下赐我尚方宝剑,不是让我遇险即避的。”
他看向黄景仁:“黄大人,您以为呢?”
黄景仁此刻心乱如麻。他素来自诩清流,不畏权贵,但今夜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经历,却是头一遭。他忽然意识到,这次湖广之行,远比他想象中凶险。看着贾环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他心中那点因年龄、出身而生的轻视,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疑虑,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这个少年,或许真有搅动湖广这潭浑水的胆魄和能力。
“贾大人所言甚是。”黄景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既然已至此地,断无回头之理。只是……需更加谨慎。下官建议,明日一早,我们分兵两路。大队人马依旧按原计划行进,吸引注意。另派精干小队,轻装简从,先行潜入武昌府暗中查访。如此明暗结合,或可有所获。”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黄大人此计甚好。周把总,你挑选十名机警可靠的弟兄,扮作行商或流民,明日凌晨先行出发,潜入武昌府。重点查访三处:府衙库房、漕运码头、以及……各大粮商仓库。尤其注意,有无大规模粮食异常流动,或近期有无陌生武装人员聚集。”
“末将领命!”周振虎应道,随即迟疑,“只是大人身边护卫……”
“无妨。”贾环摆手,“大队人马目标明显,他们反而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袭击。倒是你们小队,需万分小心,一旦暴露,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是!”
计议已定,贾环令众人抓紧时间休息,轮班警戒。他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篝火旁,借着一支蜡烛的微光,展开随身携带的空白手札,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黄景仁远远看着,只见少年低眉垂目,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尚显稚嫩的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陛下在乾清宫偏殿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景仁,你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好的。但此次湖广之行,光有刚直不够。贾环那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你多看,多听,必要时……可倚重于他。”
当时他心中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愤懑——陛下竟让他这个四品御史,去倚重一个黄口小儿?如今看来,陛下识人之明,确非他能及。
“黄大人还未休息?”贾环的声音忽然响起。
黄景仁回过神,见贾环已收好手札,正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