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应如此。” 云暮点头,“不过从今日起,我这里每日只接诊十人。一来我身子吃不消,二来也算是给行会一个交代。”
待仆固?苍律离去,李星群忍不住问道:“师姐,我们真要受他们牵制?这行会分明是怕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高昌是他们的地盘,” 云暮轻轻咳嗽了两声,眼底泛起一丝疲惫,“我们重伤在身,没必要硬碰硬。每日接诊十人,既能赚够养伤钱,也能少些麻烦,静待伤势好转便是。”
李星群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师姐的顾虑,只得点头应下。
另一边,仆固?苍律回到高昌医药行会的宅院。这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奢华庭院,正厅内檀香袅袅,七位大夫围坐于紫檀木桌旁,皆是行会的核心人物。他们个个身着绫罗绸缎,手指上套着硕大的玉扳指,腰间挂着宝石坠饰,神色间满是久居人上的倨傲。
“情况如何?” 坐在主位的回鹘大夫拓拔烈率先开口,他指尖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贪婪 —— 此人靠着给西域商人治些头痛脑热的小病,便敢开掺了名贵药材的天价药方,多年来早已赚得家缠万贯。
仆固?苍律将与云暮的谈判一一细说,末了补充道:“那女子虽重伤在身,却软硬不吃,非要一万两白银才肯限量接诊,三个月后离开。”
话音刚落,厅内便炸开了锅。
“一万两?她怎么不去抢!” 留着山羊胡的大夫元鹤猛地拍案而起,鎏金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我们治个风寒都能掺上雪莲、苁蓉,一剂药卖五十两,成本不过三两!她倒好,用些车前草、蒲公英就把人治好,张口就要一万两,当我们是任人宰割的冤大头不成?”
“就是!” 另一位中年大夫慕容山附和道,唾沫星子飞溅,“那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上个月龟兹来的商队领队不过是水土不服,我硬是说他中了西域邪毒,连开半个月的天价排毒药,赚了三百两!她倒好,三剂草药就断根,这不是断我们财路是什么?我们没找她索赔损失就不错了,还敢要银子?”
拓拔烈捻着胡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一个外来的黄毛丫头,重伤在身,还敢在高昌地界狮子大开口。我们医药行会在城里立足三十年,上至官府下至百姓,谁不敬我们三分?何时受过这等要挟?”
“会长,依我看,那女子就是虚张声势!” 年轻大夫尉迟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百草谷又如何?不过是些只会摆弄草药的山野村姑!她孤身一人带着个毛头小子,在高昌无亲无故,连客栈都住不起。我们只需派几个家丁去她那破院子闹一场,再散布些她用假药毒死人、医术不精害人性命的谣言,不出三日,她必定卷铺盖滚蛋!”
“此言有理!” 仆固?苍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每日只接诊十人,分明是心虚怕我们报复!何必花那冤枉钱?直接带人砸了她的药摊,把她的草药全都烧了,再把她师弟扣下来,不愁她不乖乖听话!到时候不仅不用花钱,还能让她给我们白干活,弥补她这些日子断我们的财路!”
厅内众人纷纷附和,个个面露狰狞。元鹤捋着山羊胡,阴恻恻地补充:“不如再找几个地痞无赖,假装是被她治坏的病人,堵在她门口哭闹,让她在高昌彻底身败名裂!我倒要看看,没了名声,她还怎么立足!”
拓拔烈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既然大家都不同意出钱,那便按原计划行事。明日一早,派人给那丫头下最后通牒,三日内必须关闭摊子,滚出高昌。若是不从,休怪我们行会不客气 —— 到时候,不仅要砸了她的摊子,还要送她去官府治个‘妖言惑众、危害乡邻’的罪名!”
“好!就听会长的!” 众人异口同声,眼底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他们早已习惯了恃强凌弱,靠着商人对医术的无知肆意敲诈,哪里肯将到手的利益分给一个外来者?在他们看来,云暮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却不知这看似柔弱的女大夫,并非他们能够轻易招惹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云暮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晾晒草药,仆固?苍律便已跨进院门。他身后跟着两名精悍的家丁,腰间铜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神色却比昨日复杂几分,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云大夫,” 他走到云暮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行会的决定下来了 —— 给你三日时间,关闭摊子,立刻离开高昌。否则,我们只能按规矩行事,到时候可就顾不得情面了。”
云暮指尖捻着一片晒干的蒲公英,闻言抬眸,清亮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他,没有丝毫波澜:“规矩?是你们敲诈勒索的规矩,还是恃强凌弱的规矩?”
仆固?苍律脸色微僵,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一角露出银锭的光泽:“这是一百两银子,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云大夫重伤在身,赶路也需盘缠,拿着这些钱早些离开,也免了后续的麻烦。”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劝诫,“我知道你医术高明,不屑于我们的做法,但高昌是行会的地盘,硬碰硬对你没有好处。”
云暮瞥了眼石桌上的布包,没有伸手去碰,反而缓缓站起身,虽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多谢仆固先生的好意,但我云暮行医,凭的是本事,挣的是清白钱,不需要旁人的‘资助’,更不会因为威胁就退缩。” 她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语气斩钉截铁,“若是行会执意要动手,那我便奉陪到底,硬战一场又何妨?”
仆固?苍律看着她决绝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重重叹了口气,收起布包:“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家丁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待他走远,李星群立刻走到云暮身边,眉宇间满是顾虑,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师姐,你之前不是说,不要和他们硬碰吗?其实我们能想其他办法赚钱,没必要非得跟行会对着干啊。”
云暮轻轻咳嗽了两声,扶着竹椅的扶手稳住身形,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赚钱的办法很多,可你以为,换个行当就没有这样的行会,那样的帮派了吗?”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他们今日能因为行医敲诈,明日就能因为其他营生耍黑手。与其处处避让,不如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们,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权势和威胁解决。你明白了吗?”
李星群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想不到行会这么麻烦,以前在朝堂为官,从未接触过这些。”
云暮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早年科举出仕,身在官场,那些行会的垃圾又怎么敢找你的麻烦?”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其实太早出仕,反而少了许多江湖趣事。” 说着,她看向李星群,语气轻快了些,“走吧,这几天怕是不会太顺利了,晚上咱们去客栈点些好菜,也算提前犒劳自己。”
李星群看着她苍白脸色下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的顾虑消散了大半,重重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背起云暮,动作轻柔,生怕牵动她的伤势。云暮轻轻靠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朝着客栈的方向缓缓走去,身后的小院里,那些不起眼的草药在余晖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