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
刘策跟著阿吉回了他的家,位於城南的乌欖街。
阿吉一家住在一栋大杂院的东厢房,两间屋子,不到四十平。
阿吉姓梁,名阿吉,家里有五口人。
父亲叫梁大勇,是个老实本分的码头苦力,前几年扛货扭伤了腰,如今已经干不重活了。
母亲梁程氏,一个满脸沧桑笑容朴实的妇人,在南郊养鸡场干活,每天走路两个小时上下班,能赚两角钱,还要给家里洗衣做饭。
弟弟梁阿水很爭气,是广信公学的特招生,如今读高三,瘦瘦高高的,沉默寡言。
还有梁阿吉的乾爹梁实。
那是一条相貌敦厚、黄毛白脸,表情显得忧国忧民的田园犬。
据阿吉说,小时候梁实救过他的命,然后梁大勇就拍板让阿吉拜了这条狗当乾爹。
一家人见到刘策这样一位客人上门,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刘策。
一盘黄鲤鱼鱼生,半只滷鹅,一盘蔬菜,一盆糙米饭。
然后一家人站在一旁望著刘策,显得很紧张。
穷苦人家,破天荒第一回有一位少爷来家里做客。
“叔叔阿姨,来得突然,惊扰了……都坐下吃啊。”
刘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让阿吉一家都有些畏惧的看著自己。
除了梁实,还有它的狗崽子——一条五黑田园犬。
“可不敢跟少爷坐一桌,家里饭菜粗陋,少爷你不要嫌弃就好。”梁大勇陪著笑。
刘策笑道:“还是一起吃吧,我是客人,哪能让主人站在一旁看著的道理。”
见刘策坚持,阿吉只好出声说道:“爹、娘、阿水,还是坐下一起吃吧。咱们不落座,少爷是不会动筷子的。”
阿吉一家人这才侷促地落座。
梁实后退一蹬,也跳上了凳子。小五黑蹲在它爹椅子前,嚶嚶嚶。
一家人面面相覷。
“乾爹,下来,快下来!”梁阿水终於反应过来,一下子急了。
“没事,我喜欢咱们海棠的田园犬。”
刘策摆了摆手,他是真稀罕这条黄毛白脸金不换。
梁大勇哆哆嗦嗦的要去给刘策拿碗盛饭,却哆嗦得拿不住碗。
阿吉便伸手接过,给大家分了饭。
“吃吧。”
刘策端起碗,大吃了一口,忍不住赞道:“香啊!”
这米,不像侯府的米,用机器剥了两层壳雪白精细,这米吃起来粗糙,但米香要比侯府的精米还要好。
刘策大口吃著糙米饭,夹了蔬菜下饭,两三口就將碗里的饭吃了一多半。
阿吉示意了一下鱼生,说道:“少爷,您吃这个,我娘切的鱼生在这一片都有名。”
刘策夹了一片品尝。
“刀工好,配菜新鲜,鱼生也清甜爽口……”
“少爷喜欢就好。”
吃完一碗糙米饭,刘策刚放下筷子,阿吉一家人立马跟著放下了筷子。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多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刘策看向阿吉,站起身来。
阿吉急忙跟著站起来:“我送少爷回去。”
出了屋子,刘策掏出十块大洋,递给阿吉:“明天还在老地方等我。”
“好勒,少爷您稍等,我这就去拉车。”
阿吉说著,向著黄包车快步走去。
他要將刘策拉回北城。
“不用了,我有车。你歇著吧,走了。”
刘策笑了笑,然后一拍阿吉的肩膀,转身离开。
一名头髮花白孔武有力的国字脸老者,正好与他擦肩而过,后者用锐利的眼神打量了他好几眼。
俄顷,身后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吉,听说你家来客人了,还切了鱼生滷鹅,等会记得给后院老祖宗送一份过去。”
刘策走在乌欖街乾净的青石板路上,面带回忆之色。
他吃完了碗中的饭,也明白了自己身上出现的问题。
他与底层百姓格格不入了。
他清晰地记得。
上辈子小时候家里很穷,住的是泥墙瓦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吃得最多的就是糙米饭,偶尔有几片腊肉,或者一个鸡蛋就非常满足了,那时候吃东西香,睡得也香……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就变了
刘策怀恋著,品味著,思索著,越走越远。
……
整整七天。
刘策包下了阿吉的车,走遍了奉先城的东西南北,还去郊外看了几座县城。
曾经在歷史书上读到的文字,在影视作品中看到的画面,如今全都鲜活而真切地一一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到了这片土地上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即將发生的苦难。
歷史文字再触目惊心,影视画面再逼真残酷,都没有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来得震撼。
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痛彻骨髓、感同身受的震撼。
这一切,不再是歷史长河中的故事,而是现实。
那些备受欺压、痛苦挣扎的人,一个个全都是活生生的,是跟他流著相同血脉、说著相同语言的同胞,是他灵魂深处认定的本源根基。
为什么会这样
最重诗书的民族目不识丁,最喜华服的民族衣不蔽体,最爱美食的民族食不果腹,最敬气节的民族沦为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