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洼泥泞的街道上,几个老妇人蹲在屋檐下卖菜。
旁边跪著几个头上插了稻草的孩童,一名相貌凶狠的男人正在大声叫卖,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挑挑拣拣,面露嫌弃。
一家包子铺中冒出滚滚热气,伙计端著喷香的大肉包、白面馒头,摆在炉灶上,守在门口馋得直流口水的几名孩童,正在遭到驱赶。
不远处躺著一名神情麻木瘸了腿的老乞丐,正用手捧著泥水往嘴前送。
一个壮汉拉著大水牛走在路中间,旁边的老苍头拉著他的手苦苦哀求,然后被一脚踹翻在地。
沿街路过的百姓、小贩、学生,对这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噠噠噠噠!”
“闪开!快闪开!”
响亮的马蹄声,几名太平圣兵骑著高头大马,从街面上奔驰而过。
惊得一辆装满土豆的独轮车歪倒在街心,土豆滚落满地,引得路人哄抢。
米店门口,人群推搡拥挤著,撞倒了一名矮瘦妇人,米从袋子里洒了出来,混进泥里。惊得矮瘦妇人跪在泥水里捧米。
街边停著一辆轿车,车里的富家小姐穿著洋人公主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神情优雅的吃著巧克力。
黄包车的轮子撕开水洼,没有丝毫停留,沿街而过。
道路两旁的巷子口站著一些脸色蜡黄的女人,身上穿著发白的旧衣服,有的脸上抹了红,听到脚步声经过,便会抬头看一眼。
刘策看见一个比小鱼还小几岁的女孩蹲在台阶上,头髮枯黄得像野草,长期飢饿的脸又干又瘦,注意到刘策的目光,便冲他笑了一下。
刘策却被狠狠烫了一下。
来自和平年代的他,自带善良的天性。
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苦难。
“欢迎来到人间地狱!”
刘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
“都看过来!”
刘策站在包子铺前,將几张金元放下:“家母诞辰,本少爷请这条街所有老弱妇孺吃包子,每人两个,吃光这家店存粮为止。”
“真的假的”
一个脏兮兮的孩童走上前,大著胆子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包子,自己咬了一口,马上递给旁边的小女孩,大叫道:“好香啊,是真的,有大善人请咱们吃包子!”
“好吃,锅锅,包子好七。”
“別抢,排好队,大家都有,老人排前面!小孩女人排前面!”
“大人別来,滚滚滚!”
……
街尾,刘策重新坐上了黄包车。
请这些人吃一顿饱饭,花不了多少钱。
但是呢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刘策愤怒起来,一股暴虐的愤恨在心底横衝直撞。
他愤怒这个稀烂的世界,愤怒自己的弱小,愤怒明明这个帝国叫太平却如此虚假。
胸膛里好像流淌著一团热流,四周很冷,只有自己热得仿佛著了火。
路过一条巷子,刘策忽然注意到了一间破屋的墙角。
那里蜷缩著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童,她没有衣服,双手抱著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胳膊里,一动也不动。
皮肤是冰冷的青黑色。
她已经死了。
“停下!”
刘策的心臟再次被狠狠一刺,心底积蓄的怒火和不忍,宛如火山喷发。
眼前小小的身影,击中了他隱藏起来的道德底线。
“少爷,这里是苦水街,再过去几里路才是蚂蚁巷。”
青年车夫停住车子,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场景,声音沉闷地说了一句。示意刘策別管閒事。
刘策跳下车,双脚踩进泥泞里,就要往那栋破屋走去。
只见两个壮汉拉著一辆板车,从破屋中出来。
其中一人,抓起墙角的女童尸体,隨手丟在板车上,像是丟一只死掉的老鼠,神情隨意轻鬆,口中还笑呵呵地跟同伴聊天。
刘策脚步猛然僵住,定定地望著板车。
那上面是两具皮肤发青的尸体。
一个只剩下皮和骨头的枯瘦女人,不成人形。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那么小小的一只,脸上同样是皮包骨,灰白的眼睛望著天空。
又是两个死人。
三个死人了。
明明已经开春了。
她们还是冷死了,饿死了。
刘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愴,混合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整个时代的苦难,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满城遍地哀鸿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了。
去走先辈们的老路。
“喂,干什么的,別多管閒事知道吗快滚!快滚!”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凶狠的驱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