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了这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上了马车。
车轮滚出侯府大门时,满车箱笼、摆件、喜布,连同那几卷扎眼的红绸,一路压得车身都显得沉。
街上行人不少,见这样几辆车自侯府门前出来,难免都多看几眼。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方大人么?”
“听说侯府那门旧婚事让他亲手毁了。”
“啧,前脚负心,后脚另娶,连东西都被退出来了。”
一句接一句,混在风里,不算响,却足够让人听清。
方承砚坐在车中,手指一点点收紧,脸色冷得厉害。
他明明都听见了。
却连帘子都懒得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便压了回去。
侯府既已做出这副决绝样子,他再留在那里,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可他不信沈昭宁真能狠到底。
车行半城时,日影已渐渐西斜。
等马车驶进方府,暮色已压了下来。
门前几个下人正忙着收拾,忽见车停下,又见方承砚自车中下来,脸上都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迎上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那语气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半句废话也没有,只沉声道:
“把东西都搬进去。”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去卸车上的箱笼。
那几卷未拆干净的红绸一并被搬下来,越发衬得这场面不大好看。
几个下人低着头去搬东西,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像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问道:
“母亲呢?”
一个婆子忙低头回道:
“回少爷,夫人在祠堂呢。”
方承砚脚步微顿,随即抬步往里走去。
方府祠堂里香火未断。
门一推开,香烟便扑面而来。方承砚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供案主位上,那一瞬,眼底神色还是微微一滞。
主位之上,摆着周氏父母的牌位。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方府祠堂,他已有许久没来。久到几乎忘了,这里主位供着的不是方家祖宗,不是父亲的牌位,而是母亲周氏的双亲。
那一瞬,他眼前竟恍惚闪过侯府祠堂里那只火盆,和那一纸被他亲手撕碎、又亲眼看着烧尽的婚书。
同样是祠堂。
同样是主位。
可侯府那边刚把他送出来,这边便只剩方府冷清空荡的香火气。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开口:
“娘。”
“我回来了。”
那一句落下后,祠堂里一时只剩佛珠轻轻相碰的细响。
周氏一直背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闻言却并未立刻回头,只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落在这满室香火气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凉薄。
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到外头隐约传来的搬箱笼动静上,唇边那点讥诮一点点深了。
“怎么?”
她慢慢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钉。
“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