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起初还没明白沈昭宁那句话的意思。
直到她开了柜门,把那些压在箱底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手上的动作才慢慢停住。
中衣、外袍、护腕、荷包,连冬日里套在玉佩上的穗结都压在最底下。一样样堆到榻前,小几上很快便满了。
青杏蹲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小姐……”她声音发哑,“怎么有这么多。”
沈昭宁坐在榻边,没有立刻答。
她目光落在那堆衣裳上,过了片刻,才慢慢拿起最上头那只旧荷包。
那荷包颜色早已旧了,针脚也不算齐整,一角还略有些歪。
“这是最早做的。”沈昭宁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不大会做这些,一只小荷包,拆了三四回才做成。”
她说完,将那只荷包轻轻放下,又拿起一件旧袍。
“这是我头一回替他做衣裳。尺寸量不准,领口缝得不平,袖子也长短不一。我原本还以为,他不会穿。”
可第二日,方承砚还是穿了。
他从书房出来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还能穿。”
明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时候,她还是为这一句高兴了一整日。
半晌,沈昭宁才慢慢开口:
“把剪子拿来。”
青杏呼吸一滞,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宁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青杏咬着唇,到底还是转身去取了剪刀,轻轻放到她手边。
沈昭宁垂眼看了很久,手指落在那剪刀上,却迟迟没有动。
直到脑中忽然响起那句——
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下一瞬,终于握紧了剪刀。
“咔嚓”一声。
第一件衣裳,从衣襟正中,被她生生剪开。
沈昭宁低着头,动作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
布料在剪刀下裂开,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她起初手还有些发抖,到了后头,动作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旧荷包被剪开了线脚,衣袖、领口、衣摆,都被她一刀刀剪碎。
等到最后一块衣料落下去,榻前已满是碎布残线。
青杏蹲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红,抬手想收,却被沈昭宁叫住。
“别动。”
青杏一怔。
沈昭宁把剪子轻轻放回小几上,声音很低:
“就放着。”
于是那一地碎衣料,便一直堆在屋里,谁也没有去碰。
到了傍晚,天色渐沉。
屋里没有掌灯,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碎布上,零零乱乱。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青杏原本还蹲在地上发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凉意,手里却拿着一枝新折的梅花。可他才一抬眼,目光便顿住了。
屋里什么都不必多看。
只一地碎开的衣料,扯断的线脚,和被随手搁在桌边的那把剪子,便已经够了。
他脸上的神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沈昭宁坐在榻边,没有立刻抬头。
她只是看着地上那些碎开的衣襟、断掉的线脚,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清东西。”
方承砚眸色一沉。
“清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一片碎布,低头一看,脸色更沉了几分。
那分明都是他这些年穿过的旧衣。
他这时才发现,这些年贴身用惯了的东西,竟多半都出自她手。从前她连收旧衣都要叠得整整齐齐,如今却一件件剪得不成样子。
方承砚盯着那一地狼藉,声音发沉:
“不过是穿了清漪新做的一件衣裳,你就要闹成这样?”
青杏死死咬着唇,到底还是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