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最寻常的牛皮纸质地,封口处却仔细地贴着一小片早已干枯褪色的花瓣。
是复芒菊。
那样不起眼,小小一丛,不凑近几乎看不见,低调得仿佛就要被遗忘在野地里。
可它偏偏生得顽强,哪怕在再贫瘠的土中,也能默默开出花来。
阿青从前很爱看植物百科,看每种植物的用处与花语,沈瑶却嫌这些都是无用的闲话。
他会悄悄摘几朵这样的花,笨拙地别在沈瑶散乱的发辫上,或是轻轻塞进她的口袋,然后什么也不说,只用那双沉默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沈瑶撕开了那个贴着干枯沾花的封口。
“哗啦——”
就在信封被撕开的瞬间,里面包裹着的东西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潮水,猛地倾泻而出!
是钱。
一大把、凌乱地、紧紧卷捆在一起的、面额不一的纸币。
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甚至还有不少皱巴巴的毛票……
它们争先恐后地散落出来,铺满了沈瑶脚前一小片积着灰尘的地面。
有些捆扎的细绳已经断了,有些还勉强维持着卷状,无一例外,都带着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又风干后的陈旧痕迹。
粗略一看,至少有几千块。
在如今沈瑶的眼中,这笔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当年,这无异于一笔巨款。
是能压塌一个少年脊梁的重量。
沈瑶僵在原地。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那些皱巴巴、脏兮兮的钞票,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无数个日夜,他是如何咬着牙,在田间地头、在山林矿场、在任何能挣到一点微薄收入的地方,拼命劳作?
他是如何将那些沾着泥污、浸着血汗的毛票,一分一厘地积攒起来,小心地抚平卷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或黎明,踩着心跳,将它们连同那朵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沾花,一起塞进信封?
藏进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墙洞?
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署名落款。
甚至没有一句“给你”或“保重”。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落在面前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沈瑶终于再难抑住,泪珠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没有一丝声响。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除了阿青,还会有谁这样做?
还有谁会用这种笨拙到极致、也沉默到极致的方式,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就这样悄悄留给她?
也许当年他真的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才会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阿青……阿青……”
沈瑶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去捡散落一地的那些纸币。
指尖触上粗糙的纸面,仿佛同时触到了少年当年滚烫的汗、磨破的指节,还有那双总是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暮色彻底笼罩了荒芜的小院。
女孩独自立在老屋中央。
直到门外传来夏云和江宁低声的呼唤,她才缓缓转身,直起脊背,推门走了出去。
来时,她是来了断过往的人。离去时,肩上却添了更深的谜,与更沉的情。
沈瑶坐进车里,最后望了一眼溪山村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如果来得及——
妈妈,我会找到阿青,问个明白,再带他一起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