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半褪时,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骤然分开,周叙白一把抓起黄花梨拐杖,沈知意拢住衣襟——
却听见林阿婆压着嗓子的喊:“周同志!沈师傅!快开门!”
门开处,林阿婆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雨。她手里攥着半截麻绳,绳头染着暗红的锈。
正是王阎王当初拿来指控周叙白的那条。
“王老二刚溜进我家后巷,扔下这个。我追出去,看见码头上来了条陌生的机帆船,挂着县革委会的旗!船上下来三个人,直奔陈支书家去了!”她气喘吁吁。
周叙白与沈知意对视一眼。
风暴,终于登陆了。
县革委会的调查员在天亮前敲响了棚屋的门。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腋下夹着牛皮档案袋,开口便是一串职务头衔。
沈知意端茶时瞥见袋口露出的纸张——
俄文婚书的抄写件,字迹是她亲手誊的;谭老板的审讯笔录,周叙白的名字被红笔圈出;还有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偷拍的,画面里周叙白正将一沓钱塞进气象箱的榫卯夹层。
“周叙白同志,有人举报你三项问题。”调查员推了推眼镜,“一、利用气象预报进行投机倒把,与港商谭某某勾结;二、私藏外文反动文件,涉嫌里通外国;三、破坏集体财产,导致王永财(王阎王)渔船沉没……”
……
八月的南海渔岛,空气中黏稠的水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每寸礁石、每片渔网都裹得密不透风。
县革委会调查员离开已过去七日,周叙白的名字仍悬在全岛人的舌尖上。王阎王每日在码头晃悠,逢人便说:“看吧,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投机倒把,还跟港商扯不清!”
但真当有人问起证据,他又支吾着搪塞过去,只拿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崖坡上那间棚屋。
这七日,沈知意照常去织网组教新花样,周叙白照常拄着黄花梨拐杖去废弃气象站记录数据。两人默契地不提那夜未竟的亲吻,也不提调查员扔下的那些罪名。
只是针灸推拿时,周叙白的手会无意识地覆上她手背,停留片刻;而她捻针时,指尖的温度总比平日高上半分。
第八日清晨,沈知意醒来时,周叙白已不在炕上。
她起身推门,看见他拄拐站在崖坡最高处,正仰头望着天空。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周叙白没回头,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片云,看见了吗?”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边堆积着棉絮状的卷云,层层叠叠,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金红色。云层移动得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势头向海岛聚拢。
“卷云?”她不确定地问。
“不是普通的卷云。”周叙白声音低沉,“是卷云砧。你看它的高度,起码在八千米以上,顶部被高空风扯成砧状——这是台风前兆。”
“我算了三遍。四十八小时内,强台风登陆。不是普通台风,是超强台风,中心风力可能超过十二级。”
沈知意心头一紧:“你报给陈支书了吗?”
“报了。昨天下午就报了。他说要开会讨论。”周叙白转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码头方向。
“讨论什么?台风来了就该撤!”
周叙白苦笑一声,拄拐往棚屋走:“老渔民们不信。郑老伯说他在岛上活了六十年,八月台风见过几十场,没哪场需要全岛撤离。王阎王更是……”
他顿了顿,“说我是故意制造恐慌,好转移调查视线。”
? ?复测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