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是,有一个叫徐昌的人,被一对兄弟控告杀人,这对兄弟,一个叫赵山,一个叫赵海,亲眼所见徐昌杀了死者,同时,二人也亲眼看到,徐昌将凶器,一把匕首扔进了河里,二人见到之后,便将凶器捞了出来,然后报官,最终,徐昌被判死刑,送到了刑部,经刑部与大理寺审核,最终维持原判,关押在刑部大牢。
魏征看着那对兄弟的供词,他们说的很是详细,某夜子时,月光下,二人躲在草垛后,隔着二十丈,看见徐昌约见死者,将其杀害,二人将对方的脸,看的清清楚楚,也看到对方将凶器抛入河中。
魏征低头看向李谟圈出来的疑点。
李谟特地将“二十丈”三个字,圈了起来,然后在底下写着:哪个正常人,会在半夜那么巧,碰到凶杀?还能那么巧的捞到凶器,还隔着二十丈,看到对方的长相。
对啊......魏征见到这行字,若有所悟,这确实有疑,重点也是“二十丈”上,若是白天,二十丈都很难看清楚对方长相,更别说是子时了。
魏征放下手中的卷宗,然后重新拿了一份卷宗,打开看了起来。
这份卷宗上,李谟的批语极长。
魏征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案子不简单,立即拿起来仔细研读。
案子并不难理解,京畿道的一个县中,有一个叫安仁的人,父亲因得罪了当地县尉赵畇,被当地县尉赵畇所杀。
安仁得知以后,一心想要复仇,他改变姓名,伺机接近赵畇,但一直没有机会,便在当地驿站安顿下来,最终,在今年年初,赵畇下榻这所驿站,安仁即亲手杀死赵畇,然后自缚报官请罪。
当地县令判决是斩刑,当地县令还特地引用了律法条文,说“斗殴者,元无杀心,因相斗殴而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者,谓斗而用刃,即有害心;及非因斗争,无事而杀”,但又念在其为父报仇,又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便“正其刑”,也就是他自缚请罪求死,那就成全他,故而判处斩刑。
当地县令还在卷宗上明言:如此判决,既能维护律法之威严,又成全其“德义”,还说,等到这个叫安仁的死囚执行死刑以后,再“旌闾墓”,也就是在他的墓前题字,以彰其德。
魏征仔细阅读着卷宗,发现这个县令,判决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考虑的很是充分。
但是,李谟却有不同意见,他在卷宗上写着:
“刑法与礼制,为的都是‘防乱’,两者目的相同,但适用则有差别,而且,‘旌与诛’,不该并行。”
“若是处罚可以表彰的行为,就是滥刑,反之,若是表彰了应该惩罚之行为,就是僭越,更会严重地破坏礼法。”
“安仁为父报仇一案,据卷宗来看,赵畇明显是携官吏戾气,虐杀无辜,地方官不及时追究赵畇的罪责,反而官官相护,是何道理?”
“安仁父亲被杀,他自己无法通过法律,来获得正义,这才处心积虑报复仇人,这叫什么,这叫‘守礼而行义’,作为父母官,为此应该感到羞惭,谢罪都来不及,还谈何惩罚?”
在最后,李谟特地对这个当地县令也进行了批注:“狗官。”
“......”
魏征看着最后的“狗官”两个字,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在这份卷宗上,写下这两个字,合适吗?
这要是被人看到,不得背地里非议李谟?
但转念间,魏征一想,又觉得李谟说的有道理,身为父母官,不想着秉公办案,官官相护也就罢了,等到人家为父报仇,又跑出来,得意洋洋的说着自己的解决办法。
这等县令,不是“狗官”,又能是什么.......
当然,李谟写的确实粗糙了一点。
魏征思索着,要不要给他把“狗官”两个字,润色润色。
就在此时,李谟又批阅完了一个卷宗,将卷宗摞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魏征,见他正直勾勾盯视着卷宗,还是他批阅过的卷宗,不由一怔,心中一阵纳罕。
不是,老魏,你不是说帮我忙的吗?
怎么看起我写的来了?!
而且还看得这么入迷?
李谟放下了笔,对着魏征挥了挥手,见他没有丝毫反应,显然还沉迷其中,不由有些无语,轻咳了一声说道:
“魏公,魏公?”
“嗯?”
魏征这才抬起头,看了李谟一眼,“你叫我?”
李谟点了点头。
魏征却没回应他,而是低头继续看起了卷宗说道:“你等一下,我先把这个看完。”
“......”
李谟扯了扯嘴角,看完?
这对吗?
刚才在谏院院子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李谟问道:“魏公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魏征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对这个案子不感兴趣,我对你写的字感兴趣。”
说完,他看了李谟一眼,指了指卷宗说道:
“我看了这个卷宗,是安仁为父报仇案。”
“我看的时候,觉得这个县令判决没有什么问题,等我看完你写的之后,我才意识到,此人的判决,是何等的谬误。”
李谟闻言,哦了一声,心里想着,这个案子,其实很像武则天时期的发生的一个案子,那个案子也是儿子给父亲报仇,最后自缚请罪,当时,这个人,也遭受了一样的判决。
之后,那位鼎鼎大名的柳宗元,亲自为其驳斥判决,当然,柳宗元判决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
李谟看到这个案子,就想到了柳宗元的那番话,所以才在后边写下了批注,同时,他见那个县令在卷宗上写的那番得意洋洋的话,没绷住,直接在后边写了狗官两个字。
想来魏征也看到那两个字,李谟轻咳了一声说道:“魏公,你要是觉得我写的最后那两个字不妥的话,你就帮我涂抹一下。”
魏征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写得挺好。”
“我刚才正在想,要不要帮你把这两个字润色润色。”
“......”
李谟愕然看着他,润色?
“狗官”这两个字,也能润色的吗。
魏征看着他说道:“不过我刚才再想了一下,发现这两个字,很是贴合此人,也没必要润色。”
李谟笑了笑说道:“能得魏公这番话,就说明我没白干。”
魏征莞尔,然后看着案几上的这些卷宗,感慨了一声说道:
“想不到,你动作这么麻利,这才半个时辰,你就批阅了这么多。”
李谟谦虚着说道:“跟魏公相比,我还差得远。”
“魏公你批了多少?”
魏征拿起他批过的卷宗,神色有些些不自然地说道:“都在这里。”
李谟见他只拿起了一个卷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站起身,看向魏征面前的案几,发现没有别的卷宗,愣了几秒,然后望着魏征。
啥意思?半个时辰又批阅了一个?
你这是啥效率啊!
说好的帮我呢?
魏征看着李谟投来的古怪目光,神色更加不自然起来,自顾自地为自己挽尊说道:
“我刚才也是看你的这份卷宗看得入迷,所以速度慢了一些。”
“咱们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