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她应该就会醒来。”
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光茧上,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落在那些缓缓蔓延的金色根须上。
“你确定?”
“这是安雅里斯大长老亲自炼制的种子。”塞拉斯回答道,“大长老说,这是他一辈子炼制过的最完美的一枚。材料是最好的,时机是最好的,灌注的力量也是最好的,不会有错。”
他顿了顿。
“但这三天里……不能移动光茧,不能打断渗透,她……必须在这里。如果移动,如果被打断,所有的能量都会失控,她就会……”
林舟听懂了,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塞拉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林舟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在光茧旁坐下。
他看着光茧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看着那些根须一点点蔓延,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夜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农田的气息,麦苗的清香,卷心菜叶子上露水的味道。
还有铁匠铺的煤烟味,淡淡的,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再就是远处集市的味道,不知从哪飘来的肉香,酒馆里溢出的麦酒味,还有一种烟火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座领地都笼罩在
林舟靠在那块石头上,听着这些声音,闻着这些味道。
这两个多月来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雾喉裂谷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的溪流声指引方向。
腐化菌母的狰狞,那张嵌满人脸的巨大肉瘤,每一张嘴都在哀嚎。
翡翠林区的诡异,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根须怪物,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还在动的嘴。
地下暗河的冰冷,那只盲眼水怪的眼睛,足有脸盆那么大,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鹰巢前哨站的血战,赛拉斯站长倒在大门后面,那只独眼还睁着,望着夜空。
灰烬隘口的伏击,那些从天而降的石像鬼,那些从地下钻出的地穴潜伏者,那些潮水一样涌来的骸骨勇士……
每一场战斗,每一次险境,每一名倒下的士兵……
林舟睁开眼睛,看着光茧。
许婉清还在里面沉睡,她的面容还是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了。”他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光茧上的金色纹路,忽然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忽地笑了。
他重新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继续吹。
铁匠铺的敲打声继续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这座领地的心跳。
符文灯的光芒在远处闪烁,温润的蓝色,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
林舟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接近黎明时分了。
依旧是那间不大的公寓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是用炭笔画的,标注着领地周围的地形,这是他两个月前亲手画的。
现在看,很多地方已经不准了,城墙延伸了,农田开垦了,新的建筑建起来了,原来的废墟清理了。
整个领地都在变化,每天都在变。
他脱掉那身已经早已破破烂烂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愈合,最严重的是腰侧那道,被盲眼水怪的利齿撕开的,现在还在隐隐作疼。
林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巡逻士兵举着火把,正在换岗。
火把的光芒在晨光下显得很微弱,像一点点即将熄灭的星火,但依然在燃烧,依然在照亮黑暗。
士兵们的动作很熟练,列队,交接,换岗,巡逻——
每一步都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慌乱,这是两个多月勤加训练的结果,是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
更远处,是一片片新开垦的农田。
麦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露水还挂在叶尖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卷心菜的叶子肥厚宽大,一层包着一层,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几条水渠穿过农田,渠水潺潺流动,反射着阳光,像几条银色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
能隐约可见一些人已经在田里忙碌了,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麦浪间时隐时现。
再远处,是集市区。
已经有商贩开始摆摊了,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搬货物,有的已经开始叫卖。
叫卖声隐隐约约传来,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热闹,那种活力,那种鲜活的气息。
炊烟从各处升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最后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在整座领地上空。
领地现在有三万五千人了,三万五千多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都是因为他才活下来的,因为他杀了赫克利斯,因为他净化了城市中的亡灵,因为他带着人一次次战斗、一次次拼命、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林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回来了。
终于不用再时刻警惕袭击,不用再算计每一步,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虽然只是暂时的。
“凋零之刃”军团,维克多伯爵,希尔凡诺斯帝国——留给他的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了。
但至少现在——
现在他可以站在这儿,吹着晨风,看着自己的领地慢慢苏醒。
林舟睁开眼睛。
他看着远处那道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巡逻的士兵,看着城墙下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看着农田里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看着集市上那些正在搭建的摊位,看着各处升起的炊烟。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心中暗自发誓——
不管来的是谁。
不管来多少。
他一定会守住这里。
不会让亡灵踏进这道城墙一步。
不会让他们毁掉这一切。
也不会让她,再独自面对这一切。
晨光越来越亮。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座领地都染成金色,城墙是金色的,农田是金色的,房屋是金色的,连炊烟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远处,领地内的符文灯正在一盏一盏熄灭。
它们完成了守夜的任务,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