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黑影正从门口涌入。
他们穿着精灵风格的装备——轻便的皮甲,简洁的护臂,利于山地作战的软靴。
但这些装备的颜色都是灰黑色的,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一样,随着他们的动作忽明忽暗,显得极其诡异,与精灵一贯的优美风格截然不同。
他们的动作很快。每一次跃动都像瞬移。
最前面那个影行者双手分别握着一柄短剑,灰黑雾气缠绕剑身,滴落在地即冒起白泡。
他冲到一个哨兵面前,那哨兵刚刚举起长弓,还没来得及搭箭——
双剑交叉斩下。
“铛!”
金铁交击声响彻夜空。
林舟迎身而上,誓约之间的剑身架住了那两柄短剑。
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透过剑柄钻入他的手臂,圣光与灰黑雾气交汇,爆出刺眼光芒,仿佛天地失色。
影行者退开三步,剑身雾气减半,兜帽阴影下的面容难辨,却透着冰冷注视,如暗河水怪的目光一般。
林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剑锋直刺那影行者的胸口。
对方的速度快得惊人,侧身躲过这一剑,但林舟的剑在半空中忽然变向,从直刺变成横扫,斩在他的腰侧——
圣光炸开,金色火焰从那道伤口里涌入敌体,那影行者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翻滚抽搐,火焰从眼鼻口冒出,滋滋作响,随后沉寂。
林舟没有丝毫停顿,带着身后的圣光军士们冲进那些影行者中间,手中长剑连斩,剑光如流星穿梭。
灰黑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脖颈被斩断,有的被圣光自内焚烧,有的剑盾合击粉碎头颅。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且攻攻击方式诡异得让人防不胜防。
精灵剑术与狂乱搏杀交错,每一次出击都瞬间杀至要害。
有时候是精灵的剑术,这些招式林舟早在晨风要塞就见识过,优雅而精准,每一剑都冲着要害去。
但有时候又突然变成近乎疯狂的搏命打法,诡异而扭曲,根本不用剑,用手用牙,甚至是用头撞,见状就像疯了一样。
一个影行者从侧面扑来,匕首直刺后颈。
林舟侧过身子,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击。
擦身而过的瞬间,兜帽滑落,露出底下的面容,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精灵的脸。
尖耳高鼻,眉眼之间还残留着曾经的英俊,但皮肤灰白,双眼幽绿,像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嘴角还挂着一丝僵硬的诡笑,让人毛骨悚然。
林舟一记斜斩,影行者的头颅滚落血泊,但对方的那张嘴竟然还在动,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诅咒。
“他们在用活人改造!”卡里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极其愤怒,“这些东西以前是精灵!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精灵!”
林舟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翡翠林区的那个腐化之心,想起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嵌在菌母表面的脸,那些临死前还在动的嘴。
相似的手法,同样的邪恶。
而比那更恶心的,是这些东西穿着精灵的装备,用着精灵的剑术,却为亡灵卖命。
战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影行者倒下时,哨站的大门前已经堆满了尸体。
精灵的,影行者的,甚至还有几个圣光军士的。
林舟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喘气。
即使麾下的士兵们有意将他护在中间,但他身上还是又多了几道伤口。
卡里斯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影行者的头颅。那头颅的兜帽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年轻精灵的脸,比之前那个更年轻,看起来也就刚成年不久。
卡里斯蹲下身,把那颗头颅翻过来。
她盯着后颈的位置,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舟走过去。
卡里斯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随后拨开那颗头颅后颈的头发。
头发身,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纹身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支箭。
林舟不认识这个图案,但他看见卡里斯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什么?”他问道。
卡里斯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低微得几不可闻:
“这是银月城某个古老家族的旁支徽记。”
她顿了顿。
“三百年前,这个家族出过一位英雄,在和亡灵帝国的战斗中,他独自断后,让整支队伍安全撤离。最后他被围困在一座孤峰上,战斗了三天三夜,力竭而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为了纪念他,这个徽记被特许保留下来,在整个翠庭王朝,只有这一个家族有这个特权。”
她抬起头,看着林舟。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林舟看见了恐惧,深深的恐惧。
“而这个家族,”她说,“一直以对翠庭王室的忠诚著称。”
林舟沉默地看着那个纹身图案,那只展翅的鹰,那支被鹰爪抓住的箭。
在火光下,那鹰的眼睛好像在看他。
翠庭王朝内部,已经被蛀空了。
而且似乎比他先前想象得还要更深,更可怕。
……
哨站站长赛拉斯也死了,他是在清点尸体的时候被发现的。
他就躺在大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刚好是门被轰开之后第一个会被攻击的位置。
他身前倒着两个影行者的尸体,一个被长刀贯穿胸口,一个脑袋被劈开了半边。
赛拉斯手中还握着那柄陪伴了他两百年的长刀,刀刃卷曲,沾满黑血。
他的那只独眼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永远不会有星星的云层,像是在质问什么。
艾莉亚蹲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往下抹了一下。
那只独眼闭上了。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艾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巡边,第一次进山,就是赛拉斯带的队。那时候他还两只眼睛都在,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山谷里的鸟都惊飞。”
她顿了顿。
“后来他教我射箭,教我认路,教我怎么在深山里活下去。他说我比我父亲强,我父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连弓都拉不满。”
林舟默默站立,目光注视士兵和精灵哨兵们清理战场。
精灵哨兵将同伴尸体一一搬至火堆旁,用毯覆盖,有人低声祈祷或告别,圣光军士守护外围,手握武器,注视夜幕下的黑暗,还有人正在为伤员包扎医治。
那两个战死的圣光军士,被抬到另一边。托林蹲在他们旁边,矮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手,赶走落在他们脸上的飞虫。
托马斯走了过来,步兵统领的脸上有道新的伤口,从眉角拉到颧骨,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顾得上擦拭。
“休整计划被打断了,伤员多了好几个,有个重伤的可能撑不过今晚,哨站的哨兵伤亡极其惨重,就剩一小半人了,连他们的指挥官也死了。我们的补给还没来得及拿,仓库的门被那些影行者炸塌了半边,现在进不去。”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凝视远处漆黑的天穹。
天边,黑暗夜色下的天际初白,一丝黎明前的微光正渐渐亮起。
“传令下去,我们提前出发。”他低声下令。
“现在?
“天亮后。”林舟回答道,“给伤员两个小时休息,给塞拉斯两个小时,让他把重伤员的伤势都稳住,然后我们就离开。”
托马斯默然点头,转身去安排。
黎明时分,队伍在大门前整齐集结。
伤员增加了六个,那名重伤员还是没能挺住,其余伤员被士兵们简易制成的担架抬行。
哨站的精灵哨兵还剩五人,他们没有跟着走,而是选择留下来,守护死去同伴们的尸体,并等着下一批轮换的人来。
为首的年轻哨兵站在门口,向艾莉亚行了一礼。
“愿自然之神祝福你们。”
“会的。”
艾莉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队伍中。
林舟收回目光。
“出发吧。”
队伍缓缓沿石阶下行,阶梯在晨雾中消失于黑暗,脚步轻微,随风消散。
林舟感受腰侧口袋中的种子微微脉动,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口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种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命运在召唤。
孤峰之巅,鹰巢前哨站在晨雾里逐渐远去,被薄雾吞没。
天光渐亮,黎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