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要酒,地底干活又闷又潮,没酒提劲,工匠们手上的活就出不来精度,上次你带来的那种麦酒就不错,比我们自己酿的蘑菇酒带劲多了。”
闻言,林舟笑了笑,满口答应了下来:“酒不是问题,我可以再提高三成的麦酒供应量,另外,每个工期节点提前完成,我再额外奖励一成,但如果延误了,我也得扣除。”
托林还想争辩几句,说三成还不够塞牙缝的,却被巴林大师用眼神制止了。
老矮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但酒必须得是上次那种麦酒,那种淡得像水的啤酒可不算数,那是给病人漱口的。”
林舟看着老矮人的眼睛。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矮人谈到酒时从来不开玩笑。
“没有问题。”
“最后,第三点。”
老矮人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还是要再问一遍,这要塞建好以后,算谁的?”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防水布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边角微微翻卷。
林舟看着图纸上巍峨复杂的要塞蓝图。
这不只是一堵墙,还是熔炉,是瞭望塔,是兵营,是与矮人展开深入合作的切入点。
它卡在人类城市北出的咽喉上,背后是正在扩张发展的聚居点,面前是茫茫荒原。
他想起了审讯室那晚,兽人俘虏断断续续的另外一些供词:
“……血矛只是荒原边缘的一个小部落之一……往北还有更多的、更大的部落,甚至是氏族……豺狼人有自己的巢穴……地精在废矿坑里扎堆……蜥蜴人……只是它们大多都还在观望……”
北边的荒原不是空的,它只是蛰伏着,等待着。
要塞不能只是一堵墙。
它得是前哨基地,是贸易枢纽,是插在荒原边缘的一根楔子——未来也许能与那些荒原上的种族建立联系,交换资源,分化它们,而不是一味敌对。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塞得先立起来。
而且要立得足够坚固,它至少得是一个能让那些有敌意的种族,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
并且……在如今这种群敌环伺,对四周环境不明确的情况下,他们需要盟友,不只是雇佣关系,而是真正的盟友,能一起干活,一起流血,一起守着同一道墙的那种盟友。
“共同所有。”
想到这里,林舟开口道:
“依然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们出地、出大部分人力和建材、负责保护施工。你们则出技术、出稀有材料、出符文工艺。建成后,我们主防地面,你们主守地下。物资仓库共用,但各自管理军械库,如果遇敌来犯,则共同御敌。”
巴林没有立刻回答。
“共同所有……”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份量,“在矮人的历史书里,和地表人共同所有的东西,最后多半会变成你们地表人的独有物。”
“那是别人的历史。”林舟看着他,“在这里,我们从零开始写我们自己的历史。”
托林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他看向巴林,眼神里有询问。
老矮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道:
“刻在板子上。”
林舟一怔。
“我们矮人的规矩,”巴林站起身,从身后的矮人手中接过一块方形的金属板。
“盟约,得刻在不会烂的东西上,石头会风化,纸会烧掉,只有金属,埋在地下一千年,挖出来,字还在。”
他把金属板哐当一下放在桌上。
“把刚才说的几条,刻上去,你我各执一份。日后谁反悔,另一份就是证据。”
林舟看着那块金属板,它大约一尺长,半尺宽,厚度接近一指,边缘已经打磨过,但没抛光,保留着锻打的痕迹。
“刻什么内容?”他问。
“你念,我刻。”巴林从后腰抽出一柄短柄锤,又摸出一根钢钎,“用通用语和矮人语各刻一遍。”
林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从人力分配到物资供应,从驻军比例到共同防御条款。
他每说一条,巴林就用钢钎抵在金属板上,锤子轻巧地敲击,叮、叮、叮……金属碎屑剥落,笔画深刻而整齐。
矮人的文字棱角分明,像用凿子劈出来的一样。
最后是署名位置。
巴林先在右下角敲出一枚徽记:铁砧上方交叉着锤与凿,周围一圈符文。
“铁砧氏族。”他说。
林舟抽出腰间的誓约之剑,剑身狭长,在昏暗棚内泛着寒光。
他想了想,用剑尖在金属板左上角轻轻划刻。
不是复杂的纹章。,只是几束麦穗,环绕着一柄垂直的长剑。
简约,但清晰。
刻完最后一笔,林舟收剑回鞘。
巴林拿起金属板,对着一旁的烛光看了看,人类刻痕稍浅,但足够清晰。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板子推到桌子中央。
“一式两份。”他说,“另一块,明天我锻好给你。”
托林忽然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他盯着那板子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看林舟,又看看巴林。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就算……一起干了?”
巴林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是来干嘛的?”
托林揉着脑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浓密黑胡子的衬托下显得白亮的牙:
“总算有件像样的事干了,天天在聚居点修修补补,手艺都快生锈了。”
棚子外,风似乎小了些。
林舟望向北方,门帘的缝隙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要塞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
但第一块基石,已经在今天敲下了。
而且是用金属刻下的。
契约既定,千年不变。